「『朵蘿西』啥意思?」

「……」

「怎麼?」

「算了!」余渙箐心想自己的玩笑有這麼冷嗎:「你跟不跟我來?」

雁翔宇豎起大拇指,裱出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英姿:「世界已完蛋,權當打遊戲!我跟你去!」

「走吧!」

「ok!」

夢地。

令人不安的黑白格子圖案布滿了希爾伯特旅館(hilbert』sgrandhotel)無限走廊的地面、牆壁和天花板,白格近乎透明,黑格彷彿無底。雁翔宇戰戰兢兢地跟在余渙箐腦後,生怕在這無限無垠的夢之世界里迷失。「腦後」,沒錯,真是腦後——雁翔宇走在地上,余渙箐則是悖逆重力頭衝下走在天花板上,後腦殼剛好與雁翔宇的視線平行:「這裡是『希爾伯特旅館』,無限個房間,無限條走廊,一切都是無限的……我講這些你有興趣嗎?」

「沒!」雁翔宇嘟囔一聲:「喬治·康托、集合論、可數集合、不可數集合啥的通通沒興趣,別叫老子迷路就行。」

余渙箐啞然失笑:「看來會省不少口舌。來吧。」

他往牆上隨手一推,一扇與走廊等高的門戶便無聲地向內打開了。他倆一個倒掛、一個朝上,一前一後剛一進門,扶蘭·韋斯特嘲弄似的聲音就刺痛了余渙箐:「好久不見,阿基里斯君!」

「別再糟蹋芝諾先生了好不好,韋斯特醫生?」余渙箐沿著門框走下地面,毫不客氣地回敬道:「我腳後跟沒問題,我追的也不是烏龜(賊膽包天的扶蘭·韋斯特,你說這話分明是作死對吧!?)。我和小丫頭那叫『量子愛動力學』,大宇宙級終極真理,你丫對殭屍的追求才是徹頭徹尾的『運動不可能』,dichotomyparadox,早晚得把自己裝進去……你幾時又開始戴眼鏡了?」

「罷了罷了,別耽誤工夫啦。眼鏡這個是被逼的……」韋斯特驚喜連連滿面春光:「……哎呦!雁翔宇同學!我真不想承認我有多高興見到你!我們現在太缺打架鬥毆的人才了!這真是熵姬保佑,一下子給我送來一對兒倆大救星!……」

不約而同地一愣,站成等邊三角形的三人互相看看,異口同聲:「原來你倆認識?!」 房間消失了。他們漂浮在一個如宇宙般浩瀚的黑色空間里,不受任何支撐,沒有絲毫遮擋,好像失去了飛船和航天服、被永遠遺忘在遙遠深空里的宇航員,赤-裸,寂靜,孤獨,無助,恐懼,絕望,無法遏制的暈眩與壓抑,只是可以呼吸。如此環境下,你甚至無從得知自己是靜是動,因為周圍實在太空太空了,比宇宙真空還要空得多——宇宙里好歹還有滿天繁星,可在這兒,他們唯一的參照物只是彼此——也幸虧擁有彼此,幸虧不是一個人來,不然像利維、雁翔宇和鄧茜這樣初體驗的孩子非精神崩潰了不可。

「看,那就是核心封印!」余渙箐手指前方。

他手指的方向,漸漸地,一個極薄極暗的物體在遠處隱約浮現,旋轉飄搖,越來越近。那是一個黑色等邊三角形,黑得如同無物,與無比黑暗的空間背景融為一體,模模糊糊,辨識起來頗費眼力。它初看很渺小,但那只是由於太過遙遠;隨著距離拉進,它漸顯得越來越大,逐漸大如操場、如城市、如大陸、如海洋、如星球;它不是黑色,而是無色透明;它也不是極薄,而是根本沒有厚度——它是一個二維平面。

三位年輕人已經看呆了。余渙箐在前,韋斯特斷後,他們朝著這個巨大的二維三角形墜落而去,速度驚人,以至於鄧茜不自覺地扶眼鏡。此時的他們眼中,三角形開始起了變化,徐徐呈現出了分形幾何的特徵,由等邊三角形漸變成六芒星,又變成雪花狀,邊界愈發複雜,終於演化成了一朵大得令人咋舌的科赫雪花,猶如一枚無比奇異瑰麗的印章,泰山壓頂般當頭蓋向他們。它的二維平面一改方才的透明漆黑,浮光泛起似地呈現出累累變幻莫測、美妙絕倫的分形圖案,從線性迭代到非線性迭代,一維或二維,又或非整數的一點幾維,連綿起伏似群山,聚散飄忽若霞雲,有像蕨葉的,像樹冠的,像閃電的,像花椰菜的,像鸚鵡螺的,像血管經絡的,像冰紋石裂的,像蜿蜒海岸線的……化作一片片繽紛萬紫、絢麗千紅的茂密叢林;無數分形龍穿梭林間,虹光繞體,閃耀奪目,有的簡單,有的繁複,有的像摺紙,有的像線團,其來也突然,其去也倏忽,交織成雜亂無章、破碎不堪,卻又絕美不可方物的混沌交響。

「核心封印是一個∞次迭代生成的分形迷宮,」余渙箐說,「面積有限但周長無限,只要走錯一步,就會陷進無窮無盡的科赫曲線迴廊,永遠出不來,再也回不到現世,活不了也死不掉——這還只是核心封印的第一重屏障,更厲害的還在後頭。世界的秘密就埋藏在這座迷宮的最底層。」

「這個空間貌似受數學支配?」雁翔宇問。

「對,」韋斯特回答,「理論上講,只要有能力改寫方程式,你就可以隨意構造這個空間,包括打通進入封印底層的捷徑。但這需要空間系統賦予你許可權,它要是不給,靠你自己打死也練不出來,管你是多麼高明的造夢師。」

雁翔宇撇撇嘴:「這算是安全措施?」

「對。要是隨便哪個造夢師都能進來,秘密早就不是秘密了。」韋斯特說。

利維問道:「遇到有些方程沒法改的怎麼辦?放棄?」

「加東西唄,參數、輔助線、坐標系,諸如此類,啥都行。」余渙箐說:「馮諾依曼說過:『只要有4個參數,我就可以讓任何數據的圖看起來像只大象;如果有5個參數,我還可以讓這隻大象擺動鼻子。』在這個宇宙里,系統給我的最高許可權就是隨意添加東西,從而讓不同的方程式得以互相轉化。」

利維/雁翔宇:「這他媽不是作弊嗎?!!」

「這當然是作弊了,可惜沒轍啊,誰叫我的許可權就是這個呢。這是系統逼我乾的,不能怪我。」余渙箐裝無辜。


余渙箐飛在最前面,伸出右手,第一個接觸了科赫雪花。被他觸碰到的一剎那,科赫雪花宛如一位嬌羞澀縮已久、終於忍無可忍開蕾怒放的小蘿莉,驟然間天翻地覆面目全非,複雜程度陡然提升幾個數量級,種種匪夷所思的分形圖案層層疊疊趵突湧出,累累碩碩變幻無窮,如羽葉,如花蕾,如火焰,如日冕,如大腦溝回,如**的松果,相似而又隨機,融合分裂,艷艷燃燒,獵獵狂舞,眨眼間呈現出了其下層結構——曼德勃羅集迷宮。人稱「神之指紋」與「魔鬼之聚合物」的它是如此繁複抽象、神秘多姿,複雜得以至於根本沒有清晰的形狀和邊界,而是與黑暗空間的背景溶解融合,互相滲透,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其中每一個點都是一個複雜程度遠超科赫雪花的朱利亞集迷宮,層層疊加,環環相扣,完完全全超出了crab語言與文字的描述能力,一旦陷入其中,即使尋常greatoldtheaology也將永無出頭之日!與之相比,剛剛不可思議的科赫雪花迷宮根本就是單純明麗、簡單和美得令人髮指!

不過跟著余渙箐不用擔心這些。他再次祭出坑天唬地作弊**,彈指一揮,二維平面的曼德勃羅集迷宮瞬間凹陷下去,繚亂人眼的分形圖案和結構看不見了,一切令人窒息的「美」也消失了;二維迷宮轉化成了一枚「托里拆利小號」形狀的隧道,一個深不見底的黑洞,愈往裡便愈狹窄,直通通地陷入空間本身、指向最底層的封印之地。眼中的世界霎時間自無比絢爛變得單調乏味,那感覺好比剛踏出金碧輝煌的皇宮、立刻一頭扎進最窮最臟貧民窟的旱廁,神經纖細的鄧茜禁不住喉中一陣嘔噦,利維和雁翔宇也只覺頭痛難忍。

「跟緊我!托里拆利小號『體積』有限、『面積』無窮,千萬不要觸碰它!不然就只有真神能救你們了!」余渙箐大聲提醒。

「有那麼誇張么?」雁翔宇說:「小號的表面不應該是二維平面嗎?我跳回來不行嗎?」

「不行,」韋斯特解釋道,「剛才的迷宮,還有眼前這個隧道,實際上都是高維存在物,你們看見的只是它們在三維空間里的投影。你沒有系統許可權,貿然用咸豬手東摸西摸的,天曉得會掉到哪個空間去。」

「……」

「也不一定,」余渙箐說,「這裡的一切也有可能是二維存在物的三維投影,就像引力全息理論所說的『盒子中的熵不與體積成正比,而與表面積成正比』,具體的你們可以回去查論文。事實上我們不清楚這個空間的實質究竟為何,它是『神』而非『人』造的,作為『人』的我們頂多擁有一定許可權,別的一無所知,更甭提洞悉其本質了。這是未知的領域,『神』之領域。」 在隧道內墜落一分多鐘后,余渙箐又不知改寫了什麼東西,托里拆利小號也消失了。眼中的世界再次切換,將他們輕輕置放在一座半球形的洞窟里。此地顯然經過造夢師的精心裝修,17種平面對稱群圖形平移、旋轉、滑移反射、鏡像對稱,錯綜複雜、毫無間隙地填滿了地面和洞壁。它們精緻而優雅,一如簡潔有力的數學公式,以寥寥幾筆彰顯出宇宙的秩序;它們的色彩凌亂不堪,卻洋溢著一種既冷靜又熱烈、既理智又性情、既嚴謹又奔放、既繁瑣又精密的韻律之美,營造出令人頭暈目眩、卻也賞心悅目的獨特效果,就像埃舍爾形容的那樣:「豐富繁多的形狀以清晰迷人的曲調鳴奏著天籟」。在這半球形洞府、正圓形地面的圓心處是一池淺水,只有幾厘米深淺,水面平滑如鏡,直把上方高遠之處的全部洞景倒映在內,乍一看渾然不覺是水池,還以為是萬物倒懸的百丈深淵;駐足池畔朝下一望,任憑你沒有恐高症的同志也得嚇出心臟病。

「我們到了。」余渙箐說。

利維(四下環顧):「我看不出這兒有啥特別。」

雁翔宇(幫腔):「就是啊。crab世界的核心秘密就是這一間破屋子?又不好看又不好住。」

余渙箐與韋斯特相視一笑。韋斯特指指水池旁邊的地面:「三位小朋友過來坐吧。離水池別太遠,待會兒余老師和我要給你們做演示。都別著急,難得來一次,就算時間再緊也得慢慢道來。」

「咱倆誰主講?」

「還是你吧,余老兄。這次說話慢點兒,別老跑題兒。」

「遵命。」

鄧茜(舉手):「期間可以自由提問嗎?」

「可以。不過最好等我講完一段再問,別打斷我的思路。」余渙箐說。

鄧茜(乖乖地):「嗯。」

待大家陸續坐下,余渙箐開始了他的「故事」。

十六「在人新世與crab世之間,有過一段被遺忘的歷史——hela世。」

余渙箐觀察著利維、雁翔宇和鄧茜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講:

「那是一個『超級生物(sc,supercreature)』統治地球的時代,地球成了探索碳基生物極限的實驗室,各種違反演化規律的超級生物主宰著世界,甚至連『達爾文魔鬼(d2,darwiniandemons)』這樣藐視能量分配原則的反自然生物也曾曇花一現。各種超級生物中間,居於絕對支配地位的就是『hela』,全稱為『hellastem』。hela平時的樣子與crab一般無二, 音樂之神2016 。她們兼具無性、有性兩種生殖方式,孕期不足20小時,胚胎階段就已性成熟,出生后24小時即能脫離幼蟲形態自由變形。她們壽命無限,再生能力極強,很難被幹掉。她們也會受外力傷害,但只要有足量細胞倖存,加上充足的營養供應,大約十幾個鐘頭就能恢復原狀、完好如初。她們的體力、運動能力超越了地球上古往今來的任何動物,智力也與我們相當。她們不會生病、不知疲倦、無需睡眠,在保證食物的情況下可以永不停息地持續活動,是一種堪稱完美的碳基生物。

「我要告訴你的真相就是:人類並不是被我們crab打倒的。真正打倒人類的是hela。公元末,強大的類神明——『蠆女』突然蘇醒,幾乎頃刻間就吞噬了地球上超過99.99%的生物質,徹底摧毀了地球生物圈;同時,米-戈也對地球發動了前所未有的強大攻勢,內憂外患把人類逼到了滅絕邊緣。人類走投無路飲鴆止渴,以蠆女細胞為藍本創造了hela,用作對抗米-戈的戰爭武器。但人類並不知道自己被利用了——真正誕生hela的不是人類,而是蠆女和一位outertheaology之子!那位『神子』與蠆女結合,生下了hela,人類對此卻一直毫無察覺,相反還在沾沾自喜。後來的故事一如當年古老者的悲慘下場——hela反噬了人類,把人類永遠地拉下了萬物之靈的寶座,把人類變成了自己的牲畜和寵物。蠆女平息之後,以hela為代表的地球力量又與eldertheaology麾下的天使軍進行了艱苦卓越的戰爭,最後終於在一尊outertheaology的幫助下取得了勝利。直到此時,crab還壓根兒不存在。

「crab的誕生也是偶然事件。很意外地,hela的超級生物實驗創造出了一種與眾不同的動物,這種動物沒有出眾的生理特性,智力也僅僅與人類相當,但他們有著獨門絕技——意識控制能力。這就是我們crab,我們的肉體和人類一樣脆弱,如果面對面打硬仗,我們絕不是hela的對手。但我們的精神無比強大,所以我們不但征服了hela,也征服了所有的超級生物,並把它們變成階下囚或者趕盡殺絕。可強大的精神沒能帶來強大的品質。hela是生理上極度進化的物種,幾乎無法從生物學概念上加以摧毀,但智能與人類毫無二致;crab生理與人類完全一樣,唯一的不同是可以控制其他動物的意識,使其為我所用。但二者真正的區別在哪兒?簡而言之,hela是高尚的生物,她們摒棄了人類的惡習,更適合與其他生物和諧相處;而crab則徹徹底底繼承了人類的劣根性,集中體現了人性的弱點和陰暗面,某些方面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如果拋開種族立場、完全客觀地講,對地球而言,hela才是善,crab則是惡。就連『crab』這個名字也正是來源於『cancer』——『癌/蟹』一詞,意即『地球之癌』。」

「地球之癌!?」鄧茜不爽得呆毛欲跳:「hela才是良知,而我們是罪惡?這豈不是要否定我們存在的意義嗎?」

「淡定,鄧小姐。我當然不否認,善與惡只是相對而言。不過hela統治下的地球比我們現在更好,這的的確確是知曉這段歷史的人們的共識。crab在追逐慾望的道路上走得太遠了,與當年的人類沒有區別。人類有速生雞、速生豬,我們就有速生人;人類有活熊取膽,我們就有活人取膽;人類有矩陣式養雞法,我們就有矩陣式養人法;人類污染環境、破壞自然生態,hela拯救了被污染和破壞的世界,卻又被我們再次污染回去、破壞回去。我們造成了與人類同樣的熵增,我們和人類一樣是悖逆宇宙的存在。是我們打斷了拯救地球的鏈條,我們顛覆了hela,我們摧毀了hela挽救地球的努力。正因為此,hela世成了不能提及的黑歷史,但凡敢於談及hela的人一概被扣上『五反』分子的帽子投入蟹神獄。因為那段歷史是對crab存在價值的否定,我們無法容忍自己是無意義的罪惡存在,我們必須逃避真相,否則活下去的勇氣便會完全消失,宇宙將變成一個陌生而兇險的地方。在從前,宇宙的真相只需要少數科學家來承擔;但hela世的歷史一旦公開,全體crab就要面臨同樣的恐懼。這對篤信上帝的民眾來說是沒法承受的。」


「我覺得這沒啥啊,」利維沒看見鄧茜眼鏡後邊的表情,「不就是見棄於神么?我從小就沒信過上帝,crab是善是惡我才不在乎,crab的存在有沒有意義與我何干?你在乎么,老雁?」

「……唔……」雁翔宇被鄧茜的異樣嚇得不敢吭氣。 「你無所謂,可是別人呢?」余渙箐反駁:「我們的世界是一個篤信上帝的世界,平均每10個人里就有7個絕對相信上帝的存在,超過45%的人認為地球和地球上的一切都是上帝在過去6000年內創造出來的。普羅大眾需要一位慈愛善良、萬知萬能的在天之父,他們不願赤-裸-裸地晃蕩在冰冷默然的宇宙里,獨自面對各種已知和未知的危險、解決自身的問題和缺陷,以及自己給自己糟糕的選擇擦屁股,這會使他們感到無比的孤獨。得到保護性擁抱的渴望太強烈了,如果硬要在真相和信仰之間二選一,多數人寧可接受信仰,畢竟信仰能給予他們歸屬感和安全感,幫他們逃避那個黑暗、混亂、無意義的宇宙,很多人信教的原因正是他們無法接受『我的存在毫無意義』這個殘酷的事實。人新世有位智者說過一段話——他說得太好了,我不能易一字——『在這個渺小得不值一提的地球上,無數人活過,站立過,行走過,奮鬥過,掙扎過,愛過,恨過,快樂過,痛苦過……在熵的魔影里,他們無一例外化作了塵埃,無論你是富人還是窮人,是帝王將相還是無名小卒。難道這就是生命?我們活著,愛著,奮鬥著,掙扎著,就是為了在幾代人之後被完全遺忘?我們擁有的不過是短短一生未必快樂的歲月,如此奮鬥有意義嗎?生命是不是毫無意義?這一切是如此可怕,人們會本能地選擇逃避,選擇篤信能使他們超越現實限制的升入極樂的承諾。這是我們的基本需求,你嘲笑它,就是在揭露全世界絕大多數人內心裡那種不敢面對的恐懼。』——既然如此,你還問我為什麼我們要掩蓋真相?」

「可是蟹神教根本沒證據啊!」利維分辯道。

余渙箐冷冷一笑:「你沒聽明白嗎?就『人』對世界的體驗而言,主觀感受遠比客觀事實重要得多。宗教信仰是逃避主義的終極結果,有沒有證據算個毛?況且沒有證據正是宗教的最大魅力,往往是教義越神秘,人們的信仰就越強烈。什麼叫信仰?信仰就是你只管信就是了,別多問也別多想,只要心無旁騖去信,你就會很爽很舒服;想太多你就糾結痛苦去吧。宗教的吸引力來自於人的情緒,這是一種心理需要,是人的本能的產物;信仰折射出的是人的願望,人們願意相信某種事物存在,不論它是什麼,或者有沒有證據。」

「可我們有理性,有科普,有宣傳教育啊!」利維死到臨頭還不認輸。

「又來了!理性?感性是天生的生物本能,可理性是嗎?多數人一輩子也建立不起完善的理性思維!至於科普,我們辛辛苦苦搞了上百年科普了,到頭來普通crab中有科學素養的還不足3%!這個數字為毛這麼低?很大程度上是源於受眾的抗拒——crab繼承了人類一種極端強大的本能,那就是當事實真相衝突到你的既有觀念時,你非但不會皈依真相,反而會固守既有觀念,對真相視而不見,甚至質疑它、反彈它、抨擊它。

「具體到科普上,絕大多數人對科學的態度實質上是這樣的:科學若是支持我的既有觀念,那麼科學說的就對,我的觀點也更加牢固不破;若科學和我想的不一樣,那科學就是錯的,科學家全都是忽悠人的騙子——不管科學和他們的想法一致不一致,他們在接受科普后都對自己的既有觀念更堅定了。這是愚昧嗎?不!這是一種很自然的自我保護反應:當你發現新信息與既有觀念不符,你總會傾向於先否定新信息,以維護自己遵循已久的『正確』觀點。想想看,感性、經驗、文化傳統、長幼尊卑、輿論壓力、宗教信仰……從呱呱墜地到入土為安,它們始終和你形影不離。理性呢?誰的理性是從娘胎裡帶出來的?哪個父母會從小教你說:『娃兒啊,要理智!要理智!』結果當你日後需要理性時,理性每每與你的既有觀念發生衝突,沒完沒了地在你頭上打板子,迫使你認錯認罪,你舒服嗎?好受嗎?『接受顛覆自我的事實真相是需要勇氣的,有時候還是天大的勇氣。』要是一個人非要當眾指著你的鼻子、揪著你的耳朵沖你大喊:『白痴!傻瓜!蠢貨!聽我說!你錯了!你一開始就站錯隊啦!』然後用無可置疑的證據、天衣無縫的邏輯證明你的確是個二貨——你受得了?你不會在自尊心的教唆下排斥他、敵視他?愛面子和逃避錯誤不是每個人的天性么?再理智的人也不會覺得犯錯和認錯是痛快事吧?站在制高點上的傢伙總是令人討厭的,管你是知識的制高點還是道德的制高點。

「這就是很多人一直說的:『只要威脅到信仰,真理也會遭到抨擊。』信仰是一種文化,它是維繫很多人、很多家庭生活的關鍵所在,與這種文化相悖的真理只會加重那些人的焦慮,讓他們感覺自己的價值觀受到了侵蝕和顛覆。我曾在一個宗教社區給孩子們上過課,他們的老師對我說:『我們這個社區超過80%的居民都是虔誠的教徒,他們信仰上帝,他們的孩子也信仰上帝。』那就是他們的生存方式,他們的祖輩、父輩、他們自己、他們的後代……無一例外,一直遵循著它走下來。在他們那裡,宗教文化是傳統的、古老的、源遠流長的、久經考驗的、多數人所堅持的、從小浸泡著他們的,早已成了他們的共識、常識、普世經驗,他們無比真誠地相信那些教義是很久以前由上帝下發給他們的。可你呢?你現在要當面指手畫腳地說他們錯了,要他們徹底否定支撐了他們祖祖輩輩以及他們自己一生的思維方式?你沒事兒找抽么?你還想不想活了?你還讓不讓他們活了?尤其對社會底層的很多人來說,信仰是他們得以忍受現實境遇的唯一寄託、支柱和慰藉,他們除了上帝一無所有,你忍心連上帝都從他們身邊奪走?『最大的痛苦莫過於夢醒了卻無路可以走』,你打算讓他們痛苦到何等地步?

「回到蟹神信仰問題上來,就事論事,自打有『人』出現的那一天起,宗教起起落落,生生不息,伴隨文明發展一路走到今日,從社會意義上看,它的核心價值不在於認識宇宙、辨真別偽,而在於心理安慰和道德教化,是一種個人心理需要,也是一種社會需要。什麼是宗教信仰自由?不說空話套話,可以簡單概括成三個字:『愚昧權』。人有選擇愚昧的權利嗎?理智地說,剝奪愚昧權當然有好的一面,那樣也許能促進社會進步——我是說『也許』。但是你如何能在思維領域內剝奪愚昧權?手段何在?措施何在?嘴炮?**?暴力?鎮壓?那是狗屁!愚昧是一個古老而普遍的社會現象,我們需要正視這個現實,尊重他人甚至是多數人的愚昧權;為了社會、文明和種族的前途命運,掙脫愚昧的人們必須主動擔當起來,去理解、關懷和保護那些選擇愚昧的人,他們也是我們的同胞,不能因為立場不同就拋棄他們、任由他們自生自滅;他們做不到的事,應由我們來做。注意,以上我說的不包括那些以不可知論當法寶、動輒質疑一切以彰顯所謂『自由個性』或『獨立思考』的人,他們那純粹是幼稚和不成熟的表現;也不包括技術恐懼症和反智主義的井底之蛙,神棍沒有討論的價值。」

三位年輕同志快要被余渙箐的咄咄逼人窒息了。眼看跑題又跑遠了,韋斯特趕緊插嘴:「好了,老余歇會兒,換我說點兒輕鬆的。你們三位,兩個是科學家,一個是軍人,我不知道你們信不信上帝,但你們肯定和大多數人一樣,都是在蟹神信仰文化的熏陶下長大的。如果我告訴你們說,我們的上帝——『蟹神』——她根本就是一尊偽神、一尊傀儡,你們會作何感想?」

已然說不出話的三人一齊用目光尋求余渙箐的幫助。

余渙箐首肯:「是這樣。」

「……難以置信……」 「還有更難以置信的。」韋斯特繼續:「我們崇拜蟹神,但真正坐在上面接受我們崇拜的不是蟹神,而是大宇宙一切混亂和不幸的根源——熵姬。你們沒聽錯,熵姬,她就是茵苔蘿佩·拉芙克萊芙,我們的聖函大人,她才是真正的唯一真神。蟹神只是她的俘虜,是她控制crab用的玩具罷了。極少有人知道這個,魏俊肯定知道,達蕾絲大概也知道,其他人幾乎全蒙在鼓裡。還有另一個重要人物:你們面前的這位爺,東亞軍區首席科學顧問余渙箐,他其實就是hela之父,outertheaology之子,強大的外來者,只不過由於某些原因他失去了記憶,遭到封印變成了凡人。他同時也是熵姬的獵犬,是大宇宙中與熵姬最為親近的存在。熵姬還記得他,他卻把熵姬忘得一乾二淨了。最棘手的是,余渙箐老師的宿敵蓓蕾妮絲·華特立,以及兩尊與熵姬為敵的神明現在來到了地球,達蕾絲和魏俊肯定是得到了這三位的相助才膽敢顛覆熵姬的。所以我們是在與神明作戰,我們最棘手的敵人不是達蕾絲,而是貨真價實的神。」


此後老半天沒人出聲。雖被韋斯特揭了老底兒,余渙箐依然正襟危坐,神色淡泊。三位小同志滿面茫然雙睛空洞,跟丟了魂一樣。

又過了好一會兒,利維受受地舉起手:「……老師……」

「嗯?」

「……您一下子填鴨太多,學生消化不了……」

「那就慢慢消化。」韋斯特說。

余渙箐站起來說道:「不好意思,我這些年因為科學傳播的事跟政府、民眾鬧了許多不愉快,剛才控制不住發泄了下,敬請見諒。好了,該聊的都聊得差不多了,給你們看點兒好玩兒的吧。利維同學,雁長官,鄧小姐——過來往池水裡看,crab的偽上帝就在裡面。」

神之形貌不可直視。胡安·利維、雁翔宇和鄧茜三人無法描述——甚至都無法確信也無法理解,自己在這僅僅幾厘米深的水池中看到了什麼。或許只是幻影,或許是余渙箐和韋斯特欺騙他們的障眼法,又或許所觀不謬?他們只知道,一尊河蟹樣貌的greatoldtheaology被封印在這清淺平靜的池水當中——蟹神basatan,crab的「上帝」。除此之外,不可見,亦不可說。

「核心封印是熵姬設置的牢籠、監獄,用來囚禁類似basatan這樣的下級神明,所以會呈現出分形幾何的構造。」余渙箐解釋說:「分形是無數互相糾纏、自我複製的自然對象拼湊成的有序存在,看似一團亂麻,其實是受確定的幾何原理統攝的。正是這種高度秩序化的複雜結構,才能封印住來自混沌的theaology,比如蟹神basatan。」

「某種意義上說,手裡有一尊被封印的greatoldtheaology不是壞事,」韋斯特說,「起碼讓我們獲得了『神明細胞』,造出了核蟹。」

鄧茜面如苦瓜:「什麼意思?」

「我們用蟹神的細胞製造了核蟹。換言之,核蟹是蟹神的仿製品。神明現身有無數種形式,最常見的叫『物化』,也就是在現世生成可接觸的物質實體。有聖函大人的幫助,從蟹神身上剜塊肉下來有啥難的?」韋斯特笑道:「神明細胞非常有趣,它的一個細胞周期長達1000年以上,但遭到破壞又能瞬間修復,其意義就是維持實體存在。這個發現讓我們對『神』有了新的認識。」

「是什麼?」鄧茜問。

余渙箐說:「『神』和『人』的時間觀念差別巨大。物化現身的神明,其『新陳代謝』極其緩慢,一個細胞周期可以長達數千年。因此神明的時間觀念與咱們完全不同,『人』眼中的千萬年,在『神』眼中不過一瞬爾,這就是為什麼總有人問『眾神威力無比且討厭我們,為何還是遲遲消滅不了我們?』很簡單,『人』的文明史對神明而言實在短暫得可以忽略不計,就好比你在家小憩片刻,發會兒呆,胡思亂想一會兒,百無聊賴地想著:『手背上這點細菌好癢,我是今天塗酒精、軟膏殺掉它們呢?還是明天呢?還是後天呢?……』與此同時,手背那些細菌已經繁衍了不知多少世代,而且莫名其妙地互相扯皮:『crab不是討厭我們嗎?怎麼都過了幾百幾千『細菌年』還不消滅我們呢?』何況諸多神明的物化實體是以高亞光速穿越宇宙的存在,相對論效應嘛,所謂『天上方一日,地上已千年』。藉此一斑可窺全豹,『人』和『神』差別太巨大了,可達蕾絲和魏俊偏偏有兩尊eldertheaology當盟軍。對此我只好呵呵呵。」

利維肝兒都顫了:「真要與真神為敵?沒別的路了嗎?」

韋斯特一笑:「這是命,得認。」

「我不信命。」雁翔宇堅決搖頭。

余渙箐第一時間發動攻勢:「你錯了,雁同學,命運是任誰都否認不掉的。你生來就是crab,生來就是人類,生來就是米-戈或別的什麼,這就是命運;你生在朱門大戶,生在棚舍寒屋,你的生父是誰、生母是誰,這也是命運。任何人一生中總有一段或幾段時間,性命是掌握在他人、外物和概率手中的。當你爸在你媽肚子里爆漿——前提還得是他們沒有腦子一熱用嘴巴、直腸或別的什麼地方解決問題——幾億精子只有不到100個能運動到受精部位,其中又通常只有一個能與卵子結合,這裡面除了生存競爭,更多的其實還是要靠機會和運氣——這還得加上父母一念之差有沒有避孕、以及避孕奏不奏效等一系列不確定性因素,稍微哪一個環節出了漏子,你就根本不會存在。好吧,你很幸運地與卵子結合了,發育成為胚胎,然後就萬事大吉了嗎?非也!留不留這個孩子,要不要把你生下來,還有能不能把你生下來,這不都是父母一念之差的事嗎?父母腦子一熱把你打掉了,或者懷孕過程中一不留神造成流產,再或者生你時難產,或者你自己倒霉一出生就夭折了,當此之時,你的命運還掌握在你自己手裡嗎?

「然後你出生了,你成長了,這時你就能自己主宰自己的命運了嗎?更是想都別想。且不論那麼多有意無意的飛來橫禍,單單就沒病沒災的尋常生活而言,你就幾乎沒有一件事能真正自主。小時候依靠父母,上學了依靠老師同學,工作了依靠朋友、領導、同事,成家了依靠家人、家族,死了還要依靠子女、殯儀館和火葬場。你的衣食住行仰賴社會生產,你的收入仰賴社會經濟,你的知識獲取仰賴社會傳授;沒有社會,你一分鐘都活不下去,你的命運完全掌握在『社會』這個無形物手中。社會是一種體制,個人與體制對抗是沒有勝算的。就算你從小無父無母,以小混混的身份長大,在社會底層獨立奮鬥,但是你獲取一切資源不還是全靠『江湖』這個無形物嗎?江湖存在,所以作為個體的小混混才能存在。『江湖』本身也是一種體制。就算你從小脫離社會,被野獸養大,你所需的一切資源不還是得仰仗大自然嗎?自然界供給你各種物質,自然災害奪取你的生命,你自己所能主宰的部分,實在太少太少了。

「好吧,你不願認命,艱苦奮鬥,混入體制,從此不再聽從他人擺布,這樣就可以了嗎?妄想。就算你成功打入體制內部,面臨的依然是『官大一級壓死人』的可悲境況,總有人高你一等、壓你一頭,你總得有意無意看別人的臉色行事,你的飯碗甚至性命,總要掌握在『上頭』手中,你仍是體制內不起眼的一粒渣渣。哪怕你福大命大,最終混到了體制的頂點,自己當了一把手,再也不用看別人的臉色,可其實呢?內鬥,黨爭,有太多你看得見和看不見的東西圍繞著你,你一著不慎就會滿盤皆輸。就算你手段高明,終於斗死一切敵人,但是你此時的處境將是無以復加的可悲:你駕臨於一個體制的巔峰,但這並不意味著是你在掌控體制,正相反,是整個體制支撐起了你,你的生存從此將徹底依賴這個體制,體制存在,你才能存在;你的地位、財富、權利完全源自體制,一旦失去體制,你就什麼都不是,什麼都幹不了,乃至根本無法生存,可能連社會底層的普通人都不如。這就是現實,你能怎麼辦?發起瑪麗蘇計劃,產物『女體形態類神明』,簡稱『女神』?亦或是龍傲天計劃,產物『中和二相性戰鬥機』,簡稱『中二機』,用『神棍』做能源、『主角光環』做護甲、『小宇宙爆發』做彈藥? 高冷男神帶回家:强寵99天 —長大沒有啊你!那種『我命由我不由天』的叫囂真真的太過狂妄了好不好!」

「我又沒說『我命由我不由天』,犯得上這麼長篇大論教訓我嗎!?」雁翔宇叫屈不迭。 「操操操操操!!!」利維快崩潰了:「這也不行那也不行的,活著還有啥意思啊!?我才不甘心就這麼認命!我不想和俗人一樣庸庸碌碌!如果表達不出自己的夢和思想不如去死!!!」

「呵呵,獨立,個性,自由意志。」余渙箐很輕鬆地說:「利維同學,你覺得人類為何會淪為crab的牲畜,hela為何會被crab打敗,crab的意識控制力從何而來?我來告訴你吧,那是因為『人』的『自由意志』根本不存在,crab只是不自知地洞察了這一點並加以利用罷了。」

「你說的是決定論還是非決定論?」利維質問。

「我說的不是哲學。」余渙箐回答道:「一切『人』的思維器官——crab和人類是大腦,hela是神經元超個體——都藏著一個巨大的騙局。早在人新世,人類的神經科學家和心理學家就已經發現,人的認知其實陷阱密布,人的許多意識、情感和行為,其實受諸多客觀因素所左右。比如晴好的天氣使你心情愉悅,炎熱的盛夏讓你煩躁易怒,持續高溫能明顯助長衝突、犯罪和戰爭的發生;一去不返的舊時光總是比現在更美好,味道一模一樣的美食總是第一口最好吃,微不足道的小細節總能左右你的堅定立場;你喜歡某人或某物也許只是因為ta經常在你眼中出現,你樂意跟某人上床也許只是因為你倆體味相投;剛地弓形蟲就能扭曲你的人格,攜帶犯罪基因的你要比別人付出更多的努力才能壓抑暴力衝動;你那些刻骨銘心、清晰詳盡的記憶不過是你自己編造出來、每當回憶之時就給自己複述一遍的故事,你對社會熱點事件的『獨立思考』實則受不對稱信息、輿論氛圍和少數『意見領袖』的操縱;僅僅依靠極其有限的一點信息碎片,你就能主觀編造出一個毫無證據的所謂『事實真相』,以及我剛才提到過的『證實偏見』——還用我繼續舉例嗎?不過這都不算致命的。科學界最可怕的發現是:往往在你真正意識到自己的決策之前,無意識就已經替你做出了決定,人對自己的選擇的控制力其實非常有限。

「你們大概已經猜到了,我說的就是著名的bp,即『準備電位』現象:當你做一件事時,在你的大腦出現意識知覺之前——短的1.5秒,長的可達7~10秒——無意識的自發行為已經開始,你的行動先於決策。在你意識到之前,大腦前額葉皮層已經無意識中作出了決策,你的意識是後來才參與進來的;神經元集群內部產生的衝動發放率的變化超過閾值后,意志才會出現,內側額葉皮層能夠在人意識到這些決定之前將它們以信號的形式發出。在這一環節上,你的意識所能做的,僅僅是在最後時刻叫停某一活動,也就是只有『否決權』或『贊成票』:你可以停止做某一件事,但開始不歸你管;或者在某些時候,已經決定的事情能夠被意識接受。這就是你的『自由意志』能做到的極限了。後來的實驗也證實,我們能在自由決策進入意識知覺前幾秒,將自由決策的結果實際解碼出來。棒極了!既然能解碼,那麼預測呢?施加影響呢?乃至主動操控呢?我們能不能去除恐懼與痛楚?能不能讓人們更相信我們?能不能擾亂敵人的戰鬥意志?能不能令敵人服從我們的指揮?

「準備電位的發現打開了一扇大門,讓我們開始逐步質疑自由意志的價值和地位。人真的能為自己的行為負責嗎?可以,但有限。就像山姆·哈里斯說的:『一個人在每一刻的意識思想、意圖和努力的出現,都是由他沒有意識到的原因所引起的。更重要的是,它們的出現都有深層原因——基因、童年經歷等,任何人,即便他窮兇惡極,也無法對此承擔責任。我們對這兩方面事實的無知會產生道德錯覺。』多麼可悲啊!我們生活在一個概率模糊的宇宙里,量子不確定性支配一切。意識固然存在,它是我們之所以成為『人』的理由,但『自由意志』並非理所應當捆綁在意識之上的。自由意志只是個錯覺。意識控制能力的原理為何?被crab操縱的生物——包括人類——其實根本不知道自己是被-操-縱的。他們仍有智慧,他們的智慧並不輸與crab,但那又有什麼用呢?他們的思維被欺騙了,他們自覺自愿地成為crab的牲畜,他們深信這樣才是自己最好的生活方式,他們不覺得這有什麼不對。人類根本沒有『被-操-縱』,他們完全是在『自由意志』支配下服從crab的。雖然還不清楚其中的詳細機制,但我們已經明白,這是theaology賦予crab的特權——這就是crab『意識控制能力』的真相。crab這種生物的存在本身,就是對所謂『自由意志』的極大嘲諷。下面的問題就簡單了,利維同學,你如何能相信這個『嘲諷』自身居然擁有『自由意志』?我們的頭腦幾乎和人類一樣,他們會犯的錯,咱們全都會犯,有時還比他們更嚴重;我們的意識一樣受到準備電位和其他雜七雜八玩意兒的捉弄,你如何能確認你真的擁有自由意志,而不是被某種我們不曉得的『超級crab』拎在手心裡當提線木偶?」

利維沉默了。早就百鍊成鋼的扶蘭·韋斯特靜靜欣賞著三位年輕人的模樣,心想可算有人和我分擔這份耳朵磨出繭子的痛苦啦!當然了,平心而論,余渙箐辯論時的邏輯並不嚴密,他的優勢在於不容置喙的語速和壓倒一切的強勢姿態,一般人很難招架得住。

「……呃,」雁翔宇的神經還是最大條的,「余老師,怎麼啥事兒從你嘴裡一出來,全都叫人感覺那麼絕望呢?」

都市之魔帝歸來 :「抱歉。我一直過著在絕望中尋找希望的生活,習慣成自然了,望多多包涵。用不用我再說點兒安慰人的?」

雁翔宇擺擺手:「得了吧,再聽非噦了不可。我有一事不明,余老師,你明知大戰當前,幹嘛一定要帶我們來這兒?幹嘛一定要對我們說這些?你的目的何在?」

「有目的,但也沒目的。你們聽聽就好。好了,計劃一下怎麼應戰吧。」余渙箐望著韋斯特:「指望天使對抗芭絲忒、索蓓珂這樣的上級eldertheaology根本不現實。許冰和我的計劃是攻略『撕裂者』芭絲忒,讓她幫助我們。我們至少得拉一尊eldertheaology助陣,不然沒戲。」

「等下,」利維問,「熵姬不是神力無邊么?你怎麼不叫她出手?」

「讓熵姬出手?真虧你想得出來!」余渙箐大笑:「她的最高行事準則是『好玩兒』,凡事無所謂目的、無所謂意義,好玩兒就行。大宇宙就是她的遊樂場,萬物眾生都是陪她做遊戲的,咱們玩著她看著,高興了摻和一腳,乏味了不管不問;她最喜歡亂成一鍋粥的瞎胡亂打,越亂越好,只要打得夠過癮夠激情,她才不在乎誰輸誰贏誰死誰活。沒錯,她不在乎,可咱們得活命不是?況且她可是熵姬啊,她正是一切黑暗、混亂、罪惡、墮落、死亡與毀滅的源泉,她是我們和所有『人』最終極的敵人,遠比蓓蕾妮絲或達蕾絲之流兇險得多,你如何能冀望她的拯救?我們全得靠自己,利維同學,別瞎指望了。」

「也許我們可以跟達蕾絲講和。」鄧茜竟然還在心存幻想。

「那麼多聖觸女都殺了,你的命比她們的命值錢么?」余渙箐問她:「如果殺掉你易如反掌、不費吹灰之力,她幹嘛還要費口舌跟你談判?難不成她是同情弱者的老好人,看你可憐就不欺負你?不對等的和談從來沒有善終的,乞降註定要被凌虐。你必須握有足夠的籌碼,必須要有魚死網破的覺悟,必須讓她感到實實在在的壓力,必須讓她覺得殺掉你代價太高、與其和你死斗還不如放你一馬,那樣她才會跟你談。別幻想了,鄧茜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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