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納蘭槿妍只是垂著腦袋,居然破天荒的沒有繼續吵鬧。

許久,納蘭虎辰才緩過氣來,依舊笑意難掩地問道:「這天下居然有人能治得了你……呵……這傢伙可真是無所不能啊!」

納蘭槿妍聞言,這才猛一抬頭,氣惱道:「笑你也笑了,說你也說了,這件事如果你不幫我出氣,以後就別想讓我認你!」

「你可知那人是誰?」納蘭虎辰揚著嘴角,神秘兮兮地朝天上指了指。

納蘭槿妍憤憤道:「管他是誰!是天上的神仙你也得給我把他抓下來!」

「你確定?」老頭兒呵呵笑著,原本古板的臉上,竟然泛起一絲狡黠。

納蘭槿妍顯然從沒見過父親這樣,心中難免犯起嘀咕,可一想到被楊玄囂在海中涮來涮去的情景,氣就不打一處來,斬釘截鐵道:「確定!你必須給我把他抓回來!我要他身不如死!要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楊……玄……囂。」納蘭虎辰故意拖長了語氣,滿臉玩味。

納蘭槿妍像是被刺到了神經一般,聲音忽然提高了八度:「嘿!跟你說過多少次了,不準直呼那位大人的名字!」


納蘭虎辰不置可否,只是又朝天空上方指了指,笑而不語。

「啊!」納蘭槿妍先是一愣,卻忽然驚叫起來。頭髮遮住臉頰,看不清她的表情,但一雙白凈的小手不知不覺間已經蜷縮在了雙頰兩邊,腦袋微微垂下,像是羞怯的少女在迴避心愛之人的視線。只可惜這個原本應該嬌羞俏皮的動作,與她眼下水鬼一般的造型相結合,竟是說不出的詭異慎人。

「怎麼樣?還要抓他回來嗎?」納蘭虎辰很是開懷地笑問道。

納蘭槿妍先是使勁搖了搖頭,忽然發現哪裡不對勁,急忙又沉下聲音,沒好氣道:「你明明早就知道那位大人的身份,居然不告訴我!你這擺明了是故意坑害我!我到底是不是你的親生女兒?我不要認你了!」

老頭聳了聳肩,笑容不減道:「你一照面就把人家給打了,當時告訴你豈不是更尷尬?自己好自為之吧,這年輕人,前途不可限量啊……哈哈……」

「算了算了。」納蘭槿妍很是不耐煩地擺了擺手,沒好氣道:「念在你今天讓我看了一樣比太陽從西邊升起還要稀奇的事情,就勉強原諒你好了,可別再有下次!」

「嗯?什麼事情能比太陽從西邊升起還稀奇?」老頭聞言眉心一皺,疑惑不解。

納蘭槿妍腦袋稍稍一歪,將雙手食指合在嘴唇前方,遂又分別往兩側一提,輕巧地劃出了兩道向上翹起的弧線。

……

那是一張大大的,幾乎延伸到了兩側耳垂的笑容。 梨花恍然,和樊小滿薛應龍幾個交換了一個視線,端起手中的紅茶抿了一口,笑道,「紅茶還蠻好喝,夠醇香。」

「對對對,這茶好。和我們家裡的也不差。「樊小滿也笑道。

薛應龍忍不住輕瞟了他一眼,覺得這小子真是沒見識,不就是一杯紅茶嘛?口味糙得很,入口就知道是普通的那種,沒見識就是沒見識,連客氣話都聽不出來……

「也不是什麼好茶葉,各位要是喜歡,回頭我給大家包些,家裡還有不少,都是春茶,這個天時熱了喝著最好,也能解膩。」

馮三娘雖然也知道他們說的是客氣話,但一點茶葉值不了幾個錢,所以開口也大方。

事情都沒辦呢,梨花自然不會要她的茶葉。

更何況,就像樊小滿說的,他們家裡也有茶葉,味道也是差不了多少的,既然家裡有,又何必奪人所愛呢?

梨花推辭了幾句,也不願意繼續這麼拖下去,馮三娘能把他們幾個帶家裡來,情況也透露了,由此也可見她的心意。

既然人家真心,那他們也不能虛偽了。

梨花讓薛應龍把幾個竹簍子上頭的蓋子打開,三個簍子分別裝了南瓜、馬鈴薯、苦瓜和黃瓜,笑道,「大娘看看有沒有自個要的,看好了咱們好議價。」

馮三娘還以為要好一陣的磨。

畢竟像這種事情,很多鄉民還是很謹慎的。

一看這姑娘這麼直接,她懵了一下沒反應過來,等回神過來,看著那金黃色的南瓜,結實的馬鈴薯,翠麗色的苦瓜黃瓜,那喜人的顏色讓她忍不住上去摸了一番,待注意到那跟著的兩個男娃都目不轉睛的看著她,這才訕笑的坐回了矮凳上。

「東西真不錯……」馮三娘感嘆了一句,這才道,「既然女娃子爽利,那我也不好扭捏,開個價格,我都要了。」

「都要?」這下輪到梨花吃驚了,「家裡吃得消嗎?」

薛應龍和樊小滿兩人也有些震驚,這馬鈴薯和南瓜還能久放一些,但這苦瓜和黃瓜可不是什麼耐放之物,馮家這裡只有三口人,難道還打算在幾天之內吃完不成?加加起來可是有五六十斤呢!

馮三娘一看這三人的神情就知道是誤會了。

擺擺手笑了笑,這才解析道:

「幾位是有所不知了。我家就只這麼三口人,吃是肯定吃不完的,再說這是縣城,隨便就能買菜,能吃新鮮的,自然還是新鮮的好。」

說著話音一轉:

「我也不瞞各位,以前我就是做小攤子擺賣的生意,只是現在沒法做了,好不容易靠老臉用人情找了份倒夜香的事做,辛苦算不上辛苦,除了味道有些臭,就一天早上幾個小時,每月下來也有五塊多。這工資算是不高不低,勉強糊口,但我家的情況各位也看到了。」

說著指了指半敞門的廚房,隱隱有葯香從裡頭飄出:

「家裡見天吃藥,吃不起啊……外孫女也要上初中,沒法,我只能在工作之餘,走回老路了。」

這樣一說,梨花幾個就明白了。

梨花覺得自己是小看這位馮三娘了。

你以為人家只是在黑市上買些便宜的糧食回來養家,其實人家早早就上了一個層次了好吧!

對於梨花來說,這真的算是一個好消息。

為啥好?

志同道合啊!


不過該驚訝的她還是得驚訝,「那大娘現在還在黑市上擺攤?」

「不不不,我可不在黑市擺攤。」馮三娘連連擺手,眉宇間不由染上得意之色,「我要是在黑市上擺攤,今兒就不會坐家裡和你們說話了。」

馮三娘少不得又解析一番。

「黑市那種地方,去是能去得,但你要一直在那裡混得臉熟,風險還是太大了。這縣城不比鄉鎮,家家戶戶都有自留地可以種菜吃,在這裡其實和市裡差不多,幾乎啥都要錢。」

「我自己時間空餘,想賺點錢給家裡,又沒那膽子去黑市光明正大的擺,怕被人認出來。這後頭還是我男人想了個法子,讓我到外頭巷子等,看見背著簍子過來縣城的,挑那些面善的問,談得好就找地方交易,談不好也就……」

她說到興頭,兩手一拍,做了個往外一掰的動作:

「……呵呵,反正我這幾年都是和幾個相熟的鄉民交易,大家互利互惠,既有誠信又老實,所以也沒出什麼事情。買來的糧食蔬菜等物也賣給有需要的相熟人,都是好些年的老客戶了,說我是他們的衣食父母也是不差的。」


「……你們是不知道,也不知道是哪個黑了心肝的沒良心,居然把黑市那頭給舉報了,那些衛兵這次也不知道是哪個高人指點,居然學聰明了,連紅袖箍都沒帶,假裝像是逛黑市買菜買糧,等看人一多,一下子就抓了一大串,可憐啊……現在想想,我還是有些心驚肉跳呢!」

馮三娘說到這裡真是不甚噓唏。

她一向去黑市的次數不少。

除了買東西,那擺攤賣貨是幾乎沒有的。

畢竟家裡花銷大,黑市上買東西花錢就好,不用票務之類,除了方便之餘,很多東西價格還比供銷社的便宜實在,這些年黑市還是給了她家裡很大的方便的。

這次被衛兵抓了一大串,也不知道這接下來黑市還能不能存在。

一想到再不能貪些方便,她的心口就忍不住揪揪的疼。

梨花看著她拍著胸口感嘆,臉上始終掛著禮貌得體的淡笑,心裡卻是有些佩服這位大娘的機智了。

別人都去黑市擺,就她另劈徑道,錢賺了,風險也少了,看著確實像是個做生意的料子啊!

雖然她說主意是男人馮輝出的,但做生意的是她,所謂打江山容易守江山難,馮輝是出主意了,但關鍵還是在於實施,混了幾年都沒出事,所以也由不得她不佩服這位馮三娘。

不過佩服歸佩服,該疑惑的還是得疑惑:

「大娘這些年都是和相熟客人做的營生,那為何見我們一次就找上我們呢?難道之前我們見過?」

這肯定是沒見過的。

馮三娘是第一次見他們,之所以把人叫住,除了想結個善緣,最重要的是,這幾個娃面生,自己今兒把約好的鄉民推辭回家,生意沒多做,多少有些失落。

原本她都打算回家待著了,看到梨花幾個,又怕他們幾個橫衝直撞的去了黑市,這要是去黑市被抓,還不如和她交易。

這樣一來,雙方都有利有惠,這豈不是皆大歡喜嗎?

馮三娘覺得這幾位或許能成為她的穩定拿貨主顧,所以把心裡的想法又修飾了一番說了一遍,笑道,「當結個善緣,你們能給我交易最好,不能交易我也不勉強,女娃子你說是不是?」 馮三娘是真心想要做成這門生意。


眼看新糧就要上市,這幾個孩子能背著這麼幾大簍子吃食出來,一看就知道是家裡不缺糧的。

她做這一行,只要是能吃到嘴巴里,就沒她不收的。

畢竟是在縣城各處行走的人物,人情冷暖知多,馮三娘也極有眼色,接著把他們各色帶來的瓜薯價格一說,就拍拍屁股起身道:

「也快吃飯的時候了,大傢伙也別客氣,先坐坐喝杯茶水緩緩,大家一起吃個便飯,也嘗嘗我家男人的手藝。」

說著就轉身,跟著已經洗好蔬菜的男人馮輝進了一旁的廚房。

馮家還是很寬敞的。

入門就是一個二三十方的露天天井。

高高的圍牆將房屋和外頭的巷子阻隔開來,在門兩邊的牆角下,磚石砌的甬長花壇繞著房子的走廊邊沿往內呈正方形延伸,種植在上頭的蔬菜在光下綠油油的,即便是被割過的韭菜頭,此時看著都很有綠意。

廚房對門下的屋檐下,幾件帶著水汽的衣服還在迎風飄展。

這是一個富含濃郁生活氣息的普通家庭。

柱子和房屋上頭的青磚雖然因為年代久遠,顏色已經變得斑駁,但從地面的整潔,掃把垃圾桶的擺放,和各處角落乾淨得絲毫沒見著蛛絲網等等這些細節來看,可見主人對這個家庭的用心和愛護。

梨花的目光追隨著馮三娘夫妻的身影,直到兩人進了廚房這才收回了視線。

薛應龍這時候才小聲道,「梨花姐,你是什麼打算?感覺……這老太婆說的價格還行。」

薛應龍是土生土長的城裡人。


之前為了生活,整個郁城都跑遍了,所以對於各種各樣東西的物價也是熟悉得不能再熟了。

黃瓜和苦瓜畢竟不像南瓜馬鈴薯這些可以當主食來填肚子,不過即便是做普通的上桌菜肴,黃瓜苦瓜在市裡也能賣到七八分錢一斤的價格。

注意,這是售賣價,而不是進貨價。

而黑市上選擇就更多了——根據瓜果蔬菜成色的大小,價格有比菜市場低的,也有比菜市場還要高的,反正能逛黑市的,雖然窮人也有,但大部分還是不差錢的。

現在馮三娘能將黃瓜苦瓜的價格開到七分錢一斤,先不管她什麼賣價,賣出去又能賺多少,事實上來講,這樣的進貨價算是給得很實在了!

而馬鈴薯和南瓜價格同等,在市裡菜市場能賣到一毛到一毛二,黑市上價格也看成色大小有高低之分。

馮三娘這個人是真的很實在,黃瓜苦瓜在市裡的菜市場價格在七到八分,而她直接開了七分;馬鈴薯和南瓜都是肉質結實可當主食來吃,在價格方面會比做菜肴的苦黃兩瓜高些,起落價在一毛到一毛二之間。

在這裡馮三娘直接開了一毛,要知道,即便是大米麵粉等精糧,市面上也不過一毛八一斤,雖然限量供應還要糧票,但一毛錢的價格真的是著實不低了。

在這個面值講到分的年代,這一毛錢大白菜可以買五到六斤,或者買上個熟豬蹄,又或者是火柴五盒,又或者買斤豆油等等,總而言之,這一毛錢可不容小覷!

不是薛應龍見識淺薄。

你說他沒見過大世面?都當過唐將的人,連宮宴都吃了,公主的胸部也調戲過了,誰敢說他沒見過世面?!

梨花的想法也和薛應龍差不了多少。

這門生意她也覺得可以。

馮三娘能開出這樣的價格,她在中間肯定沒少賺錢,但是她擔的風險大,這多賺一點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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