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這東西,恐怕會很貴吧?

我笑了,說貴不貴,無關它本身的價值,這是我當初的一份承諾,算作是你當初教我手藝的報酬吧。

南南嘆氣,說我哪裏有教啊,受之有愧。

他這人內向自閉,而這些性格,大部分也都是因爲自身殘疾的緣故,雖說他因此能夠投入更多的時間來鑽研煉器技藝,但我覺得他很多時候,活得並不快樂。

這不是我希望看到的,如果他煉器不是因爲興趣,而是因爲無奈的話,我覺得境界可能永遠都上不去。

在我的勸說下,南南服下了毒龍壁虎的精血。

我問他效果如何?

南南的雙眼都在發光,他認真地點頭,說嗯,我能夠感覺得到,有能量在身體涌動,它們在我的雙腿處集結,不斷地刺激着那兒,我感覺到,如果繼續這樣下去,或許我真的可以站起來。

我笑了,說既然如此,那我也就安心了。

兩人聊了一會兒,大概是醫院下班的緣故,人逐漸地多了起來,周圍十分嘈雜,我便起身,推着南南離開了食堂。

兩人來到了食堂跟前一小花園角落,旁邊有一棵大槐樹,我將他推到這兒,然後問南南,說你怎麼會在這兒呢?

南南告訴我,一直照顧他生活起居的福伯病倒了,查出來是肺癌晚期,現如今只有住院,在這兒治療。

肺癌晚期?

聽到這話兒,我頓時就愣住了,好一會兒,方纔說道:“他老人家不是一直挺健康的麼,爲什麼會這樣?”

南南說福伯他吸了一輩子煙,人又老派,也是最近感覺到胸悶氣短、嘔吐反酸、呼吸困難,在他的催促下來醫院檢查的時候才發現的,醫生說發現得有點兒晚了,大限之日,也就這幾天的事情了……

南南說這些的時候,彷彿在敘述別人的事情,語氣裏沒有什麼傷感。

但我卻知道,那位福伯是他爺爺的師弟,這些年來,一直跟着他相依爲命,情同爺孫,福伯倘若是真的走了,南南指不定會多難過呢……

我想起屈胖三之前在東海蓬萊島製作的那些東西,問這玩意有沒有效果,如果有,我回頭讓人做了送來。

南南搖頭,說早期的話,可以防治,至於晚期,神仙都沒辦法……

我說那怎麼會在淮安這兒呢,我記得你們之前住在金陵郊區的,如果是去那兒,醫療條件比這兒好許多,那兒的醫生,說不定會有一些辦法的。

南南苦笑,說前段時間慈元閣被查,我這邊是慈元閣的長期合作對象,也遭受波及,雖然對我影響不大,但是爲了避禍,我們還是i離開了金陵,來到了這兒——這裏是福伯的老家,有一處老宅子,暫且住上一段時間,等風頭過去了再說。

我有點兒發愣,說慈元閣的事兒,本來就是莫須有,怎麼還查到你這匠人頭上來了?

南南只是嘆氣,沒說話。

說話間,我心中有牽掛,忍不住又摸出了落星司南來,打量了一眼,瞧見依舊沒有任何反應,準備收進去,南南眼尖,瞧見了我手中這東西,便問道:“你突然出現在這兒,又是幹嘛呢?找人?”

我說你怎麼知道的?

南南指着我手中的落星司南,說這東西我見過,茅山的一種特殊工藝,能夠鎖定住特定人體的磁場,從而感應到對方的方位,進行追蹤——我也曾經做過幾個,但效果並不是很好,只要超出一百公里,就沒有反應了,但你的這個落星司南卻不同,精度很高,一千里路,依然能夠有所感應……

聽到南南侃侃而談,原本有些沮喪的我一下子就來了精神。

我思索了幾秒鐘,終於跟南南說了實話。

我跟他談及了茅山此番遭劫的事情,特別談及了茅山叛徒的危害,黑手雙城的反覆,以及我此刻茅山外門長老的身份。

我告訴他,說我是作爲茅山外門長老,前來緝拿叛徒、清理門戶的。

這個畢永,我一定要拿到,要不然茅山很有可能就會一蹶不振,再也起不來了。

南南陷入了沉默之中。

事實上,作爲金陵本地的大師,金陵雙器於墨晗與茅山的關係就十分密切,跟當年的傳功長老李道子交情深厚,而這關係也傳承到了南南的這一代來。

對於茅山的遭劫,這麼多天過去了,南南這邊多少也聽到了一些風聲,聽我說完,他點了點頭,說我明白了。

落星司南十分特殊,只有茅山纔有。

我的話,沒毛病。

表明了立場之後,我便開始問南南:“爲什麼落星司南的指針到了這兒,就徹底失去了那畢永的蹤跡呢?”

南南思索了一會兒,然後說道:“如果按照你說的,那個畢永是被人在飲食之中動了手腳,就算是逃脫千里,應該也是有信息傳來的,不會像現在一樣,突然消失,一點兒動靜都沒有。”

我說對啊,這正是我感覺到奇怪的原因,符籙之力就算是再厲害,也不可能將他推出千里之外去。

人力有時盡,不可能做出太離譜的事情。

南南贊同了我的觀點,然後說道:“只有一種情況,可以讓指針失去方向。”

我說什麼情況?

南南說那就是他死了。

啊?

我說他死了?什麼意思?這不可能的……

畢永那種人,無病無災的,之前也沒有參加任何拼鬥,談不上有什麼內傷,就算是被我追了兩百公里,我想對他也談不上太多的問題。

他是不可能暴斃的。

絕對不會。

南南說人體的磁場如果在死了之後,就會潰散,落星司南收不到任何訊息,自然不會有反應;如果用發散的思維去想,畢永倘若通過低溫的環境,用某種龜息術進入假死的狀態,將生命磁場主動潰散了去,也能夠達到這種效果,騙過落星司南的指針……

假死?

我有些不確定地問道,南南點頭,說對,如果是這樣的話,落星司南的確是收不到任何訊息。

假死、假死……

對了,以畢永那老狐狸的謹慎和老練,在之前我出面,將破風和他兩個弟子留下的時候,應該就猜到了自己中了算計。

他甚至已經知道自己的血液之中,被人做了手腳。

他沒辦法在短時間內,將自己的一身血液換去,但出於對落星司南的瞭解,卻想出了一個金蟬脫殼的辦法來。

他想通過假死,驟然消失,讓我失去目標,而倘若我沒有耐心,失望離去的話,他自然可以爭取時間。

而一旦我與他南轅北轍,他肯定會直接坐飛機離開,甚至前往國外。

那個時候的我,肯定只能望洋興嘆了。

好算計。

不愧是老狐狸,不過他卻萬萬沒有想到,自己竟然如此倒黴,就在我近乎於絕望的時候,運氣卻會這般好,居然碰到了制器大師南南,而南南對於這事兒,卻是如此的在行,給我作出這麼重要的提示。

我閉上眼睛,在腦子裏面思索了起來。

低溫、假死,醫院……

諸多信息不斷交匯在一塊兒,我努力地將其彼此關聯起來,感覺到漸漸地把握住了事情的真相。

終於,一道靈光在腦海裏一掠而過,我睜開了眼睛來,笑着說道:“我知道他躲在那兒了。”

南南平靜地說道:“停屍房,只有那兒的環境符合所有的條件,而且鬧中取靜,只要瞞過看守的保安,基本上不會被發現。”

我一拍大腿,說對,停屍房! 南南到底是專業的,我還在一頭霧水的時候,他估計已經將所有的線索都整理出來,得出了結果。

崩原 停屍房。

這就是畢永的藏身之地,也說明了他爲什麼會選擇在這麼一個地方消失,除了因爲醫院這兒人多眼雜、人流複雜之外,還有一個重要的原因,就是醫院這兒的停屍房有冷庫,能夠讓他的身體保持低溫,並且迅速進入假死的狀態。

如果我馬馬虎虎的,一點兒耐心都沒有,說不定就真的傻眼了。

只不過,大概是那傢伙做得太過分的緣故,老天都不饒他,以至於恰好南南出現在了這兒。

我鎖定了目標之後,對南南說道:“時間急迫,我就不跟你客氣了,咱們來日再見。”

南南有些擔憂,說要不要我跟你一起去?

我搖頭,說不用,你照顧好自己就行。

南南行動不方便,跟着我幫不上什麼忙,不過他的話兒卻提醒了我,這大半天的時間過去了,有了這麼多的時間,說不定畢永身邊會有一些幫手,我還是得注意一些。

其實即便是畢永身邊沒有幫手,單憑着他茅山長老的名頭,我也得多加謹慎一些。

我不是膨脹的人,雖然在此情此景之中,我佔據了強勢的地位,但並不代表着我可以高枕無憂,要知道那畢永可是奸詐狡猾之人,他的謀算周密,未必不會沒有後招。

我打聽了停屍房、也就是太平間的方位,居然並不在住院部的負一層,而是在他們這兒後院一處老式紅磚樓的地下室那兒。

那裏很靜,平日裏也沒有什麼人會去。

我走到門口附近的時候,左右打量一番,沒有瞧見什麼特別的東西。

就在我打算進去之時,突然間心中一動。

我往旁邊退了兩步,找了一個視線的死角之處,然後遁入了虛空之中。

在虛空之中的視角層次很多,各種各樣的角度都有,無數的景象朝着我的腦海裏紛呈而來,彷彿一下子都要塞進裏面去一般。

我需要從這些圖像信息裏面,找出我需要的東西來。

然而我沒有能夠瞧見停屍房裏面的情況。

那兒是一團漆黑。

這種情況我碰見過,要麼是有什麼特別的法器遮擋,要麼是有人佈陣隱藏,不過在這樣的一個郊區醫院裏,出現這樣的東西,的確就有些讓人生疑了。

從虛空中走出來的時候,我已經來到了停屍房的裏面。

這兒的溫度很低,比外面低上十幾度。

這還是房間裏,如果是那冷藏的櫃體裏面,溫度更低,有的甚至能夠達到零度。

當然,那只是特例。

停屍房內,並非一片黑暗,還是有亮光的,不過昏黃的燈光在這樣的情形下,顯得格外瘮人。

好在我算是去過黃泉路的狠角色,別說是一停屍房,就算是一殭屍洞,也沒有半分情緒波動,面不改色心不跳,習以爲常。

這兒的停屍房顯然是近年改造過的,跟老式的停屍房並不相同。

除了正廳中間,擺放着三具剛剛擺放,還沒有來得及處理的屍體之外,其餘的都是封存在櫃式冷藏庫之中,那玩意有點兒像是抽屜,一拉一具屍體,在口子那兒寫着標識牌,誰誰誰一目瞭然,十分好找,用不着胡亂尋摸。

我在這太平間中緩步走着,依次打量着那三具沒有來得及放進櫃體的屍體。

兩男一女,其中兩個都是年紀比較大了的,唯有一個男的是小年輕,看樣子是出了車禍,又或者別的什麼事故,半個身子都成了篩子,儘管有過清洗,但依舊有暗紅色的鮮血滲出來,將那塑料材質的裹屍袋弄得一大灘。

這三個人,沒有一個是畢永。

這事兒並不出乎我的意料之外,像畢永這麼一個謹慎精幹的人,在做一件事情之前,必然會將事情辦得很圓滿,不會給你太多的漏洞。

他不可能將自己擺在明面上來看,也不可能那麼容易被人發現。

此時此刻的他,應該是躺在某個冷凍櫃體裏面呢。

而至於是哪一個……

我再一次地使用了大虛空術,發現整個太平間一片朦朧,許多的地方都黑暗一片,混沌不已,讓我無法瞧清楚這些。

畢永有過佈置。

那傢伙大概是知道我的手段,所以纔會弄出這樣的東西來,然而這樣一來,反而有點兒像是“此地無銀三百兩”,卻是將他的存在給暴露了。

太平間的異狀,讓我更加確定了畢永就在這兒。

我十分鎮定地站在原地,然後目光從左掃量到了右邊,決定既然如此,我不如每一個抽屜都檢查過去。

畢永想跟我玩金蟬脫殼,那我就給他來一個事無鉅細。

我要讓他知道,孫猴子就算是本事再大,也逃不出如來佛祖的五指山。

我着急了一整天,早就憋着一股勁兒,此刻也是說幹就幹,當下就開始將每個抽屜盒子都給拿出來,仔細打量裏面的屍體面目,試圖將畢永給找出來。

然而這件事情,着實是一件苦差事兒。

那被規整收入冷藏櫃體裏面的屍體,基本上都是赤裸着身子,躺在一裹屍袋裏面的,根據死去的時間長短,呈現出不一樣的狀況來,新一些的還好,有的死的時間長了的,渾身僵硬,皮膚髮青淤黑,甚至還有些屍液滲出,在低溫下,又凍成了固體來。

在這樣的情形之下,這些屍體瞧起來,着實有一些嚇人。

哦,說錯了,對於別人來說是嚇人,而對於我來說,是有一些噁心。

我費了好一會兒的功夫,終於將左邊的整排櫃子都瞧過一遍,並沒有發現畢永在這兒,這情況讓我有點疲憊,而正當我準備打量另外一邊的時候,門口那兒卻是傳來了動靜。

什麼情況?

我左右一打量,閃身躲入了角落的一處拐角處去。

剛剛一藏好,那鐵門就打開了,有人推了車子過來,外面還聽到哭哭啼啼的聲音。

原來是又有人去世了,送屍體過這兒來。

人送來之後,稍微整理一下,又將鐵門給鎖上,經過這一場變故,我開始加快了速度,很快就將太平間裏所有的冷藏櫃體都給瞧了一遍。

然而讓我失望的,是所有的櫃體我都瞧過了,卻沒有一具是畢永。

也就是說,我們的推測是錯誤的。

那傢伙不在這裏。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麼畢永這傢伙在這兒,其實是故佈疑陣,讓我以爲他人在這兒,而那傢伙卻另外找了去處。

是這樣的麼?

我回想起剛纔檢查的畫面,裹屍袋裏面的每一張臉我都認真打量過,的確是沒有畢永,而且這個停屍房裏,幾乎所有的地方我都找過了,根本不可能再藏人。

我真的錯了麼?

剛纔我還在笑話畢永“此地無銀三百兩”,現在就給他打了臉。

那孫子的心思實在是太複雜了,把我玩得團團轉。

到底怎麼回事呢?

我站在原地,下意識地伸手摸下巴,結果手指上散發出了一股屍臭味兒來,讓我忍不住地有點兒反胃,噁心想吐。

等等,我一定是忽略了什麼。

是什麼呢?

我閉上了眼睛,思考了一會兒,突然間睜開了眼睛來,然後直接遁入了虛空之中去。

下一秒,我出現在了太平間門口的保安室。

這兒有一個大爺在守門,處理太平間的一應事務,它有點兒像是傳達室,在靠門口的高櫃子上面,擺着一個二十一寸的彩色電視機,放着當地的新聞。

而在靠牆那邊,則有一個高低牀,一老頭兒坐在牀上,正扒着飯呢,瞧見突然出現的我,整個人都愣住了。

我們兩個大眼瞪小眼,幾秒鐘之後,老頭兒手中的搪瓷盆哐啷一下掉在地上,飯灑落一地。

他則是低叫了一聲“我的娘哎”,直接兩眼一翻,暈死過去。

他給我嚇到,以爲是見了鬼。

我走上前去,伸手按住了這保安大爺的脖子,感覺身體還算正常,並沒有因爲心肌梗塞或者高血壓等毛病嚇死了去。

畢竟是太平間的保安,不管怎麼說,身體素質還是行的。

我沒有再理會這些,而是低頭下來,朝着那高低牀的下面瞧去,很快就從一堆破袋子後面,找到了一包東西。

那是一整套的衣服,再加上一根兩尺長的棍子。

浮生相思老 我伸手往裏面探,將東西給拉了出來,瞧見這衣服卻正是畢永身上穿着的,而那長長的金屬物件,並不是棍子,而是畢永的看家法器魚龍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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