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能不能和二嫂說兩句話?”一直沉默的李大民忽然說。

家裏人都在看他,我趕忙道:“這是我朋友,找回二嫂多虧了他出力。”

我大哥趕緊過來握手,又是塞煙又要安排飯局,還埋怨我怎麼不早說。李大民拍拍他的手:“大哥,我和二嫂說兩句話,說完就走。”

他慢慢走到牀邊,把嘴俯到二嫂的耳邊,低低呢喃了幾句。我看到二嫂的眼神頓時變了,她顫抖看着李大民,表情有些驚恐。李大民說完,慢慢走過來:“羅稻,我們走吧。”

我看看二嫂,又看看家裏人,長嘆一聲:“我還有點事,先走了。”

大哥說:“全家人好不容易團聚,招呼你的朋友一起吃個飯唄。”

我看着大哥大嫂小米還有小寶,眼圈有些發潮,我強忍住吸了吸鼻子說:“確實有急事,等以後再吃吧。”

我跟着李大民和蘇離走出病房。

我實在忍不住問:“你對我二嫂說了什麼?”

李大民看看我:“沒什麼,我只是讓她管好自己的嘴,不要給家裏人找麻煩。”他頓了頓說:“你也別搞的像生離死別一樣,你不一定死。是吧?小離。”

蘇離笑:“我更喜歡用活體培育,死屍養出來的東西沒有活力,也只能做到彼岸香二號,要想再往下突破,必然考慮活體培育。”

李大民對我說:“聽到了吧。這也沒辦法,誰讓你的肉身這麼特別呢,你身上蘊含的節奏恰好是蘇離需要的。對了,以前有沒有人對你說過,你的肉身很特別。”

確實有人說過,聖姑就一直惦記我的肉身爐鼎。這個小身板,給我招來多少禍。

李大民開車拉着我先到了市裏那家健康會所,讓我洗澡休息,歇了一晚。第二天早上,另有人開車送我,上車的時候,居然用黑布把眼睛蒙上。

坐在車裏,我心跳加速,知道這一次真的是凶多吉少了。

完全沒有時間概念,我昏昏欲睡,反正也是豁出去了,愛咋咋地吧。

也不知過了多長時間,感覺車子漸漸停了下來,有人把我扶下車,眼罩依然戴着,直接送進一棟樓裏。這棟樓味道有點像醫院,充斥着淡淡的消毒水味,我走了很長時間,好像又坐電梯下到了很深的地下室。

又七扭拐不知走了多久,有人讓我坐下,然後掀開我的眼罩。

這裏是一間手術室,房間中央是一張病牀,鋪着潔淨的白色被單,周圍全是醫療儀器,各種線路和管道,病牀上面放着監控屏幕和心電圖,我擡起頭,看到在這個房間的上部,是完全透明的玻璃,李大民和蘇離正站在玻璃外,從他們的位置,能觀察到手術室裏的一切。

我忽然生出一個匪夷所思的想法,蘇離這個盲人,是怎麼觀察手術的?

想完又嘆口氣,很明顯這裏就是給我準備的,我還是多爲自己操操心吧。

李大民的聲音從喇叭裏傳出來:“羅稻,這裏是什麼地方,用來做什麼,你可能已經猜到了。既來之則安之,已經到了這裏你就別做太多打算,好好配合,就是成全自己。” 我被帶進一間單人病房,這裏窗明几淨,牀單都是才換上的,甚至在窗臺還養着兩盆花。窗外是黑漆漆的牆面,不見陽光,光源全部來自頭上那幾盞嗡嗡作響的日光燈。

我換上了白色的連體病服,裏面連內褲都不讓穿。

到晚上,我勉強睡了會兒,十分不踏實,翻來覆去地失眠,接下來會發生什麼實在是心裏沒底。後來折騰累了,迷迷糊糊睡過去,突然被人推醒,我揉揉惺忪的眼,看到牀前站了一羣白大褂。

他們看起來像醫生,有三四個,還戴着大大的口罩,只露出犀利的眼睛。有護士推着小藥車進來,對我說:“一牀,跟我們去體檢。”

我嘆口氣,李大民說得對,既來之則安之,現在已經是刀俎上的肉,你們看着折騰吧。我跟着這些人出來,開始體檢。

這一折騰就是一上午,他們體檢的科目非常細緻,從視力到聽力,從體重到心肺功能,甚至還有男科大夫扒我的菊花檢查前列腺,最後羅列出長長一張單子。李大民帶着蘇離來了,看見我笑:“累了吧,中午帶你去吃小竈。”

有醫生把體檢單子交給李大民,他拿着看了看,然後讓醫生們到內室給他做詳細報告。時間不長,他走出來:“羅稻,你身體還算健康,沒什麼大病,符合實驗要求。”

我苦笑,沒說什麼。

李大民叫過人吩咐兩句,時間不長,走廊外面居然開來一輛電瓶車。李大民帶着我和蘇離上了車,然後吩咐司機先去食堂。

在電瓶車上,我才明白過來,這裏的工程實在浩大,樓層之多面積之廣這些就不說了,而且樓層之間有樓梯有電梯甚至還有電瓶車專有車道,最關鍵的問題是,這裏的建築是修建在地下,而不是在地表,這工程得多大?!得耗費多少人力物力?我這樣的屌絲根本無從想象。

到了食堂,真是開了眼,偌大的食堂幾乎爆滿,一眼望去全是身着白大褂的醫療人員,足足有百十個,所有人都在沉默中快速用餐,日光燈嗡嗡照着,整個地方泛着冷冰冰的陰惻。

李大民帶我和蘇離到包間吃了小竈,四菜一湯。李大民,從我和他接觸以來,就發現他這個人除了自身的理想外幾乎沒什麼慾望,不好女色不好吃喝,不賭不抽,甚至給人一種有潔癖的感覺。

吃飯的時候,蘇離忽然說:“羅稻,你知道我的眼睛爲什麼會這樣嗎?”

他摘下眼鏡,露出破棉絮一般的眼窩。

我本來就沒什麼胃口,被他這麼一搞,更是吃不下去,勉強說道:“不太清楚。”

“羅稻,你假設一下,如果蘇離突然復明,能看到東西了,他會怎麼樣?”李大民問了這麼個問題。

我搖搖頭:“假設不出來,可能會影響到他的聽力吧?他再也聽不到那些特殊的聲音?”

蘇離和李大民同時笑,蘇離說:“告訴你吧,我的兩個眼球已經讓師父取走了。”

“啊?”我大吃一驚,看着李大民。

李大民說:“這是抽骨換胎術,當日我就是這麼懲戒甘九的,你也看到了。我可以隨意取出任何人體內的骨頭和胎兒。我之所以取走蘇離的眼睛,就是爲了再還給他一雙好眼!他那雙得了白內障的眼球已經廢了,我正在給他尋找一雙適合的眼睛。”

“適合的眼睛?!”我嚥了下口水:“你的意思是,別人的眼睛?”

“對。”李大民點點頭:“我會爲蘇離找到一雙好眼睛,然後把它從原主人的身上取下來,按在蘇離的眼眶裏。這是蘇離應得的,他跟我這些年,我們亦師亦友,他對我幫助也很多。”

蘇離呵呵笑。

我倒吸口冷氣,心想可別惹惱了這對師徒,如果我半夜睡着了,李大民無聲無息把我的眼珠子摳出來,這輩子就算是完了,生不如死。

“那你不怕得到眼睛,便會喪失聽力?”我顫抖着問。

蘇離笑,說了一句俚語:“天要下雨孃要嫁人。”

吃過飯,李大民用餐巾擦擦嘴:“羅稻,我帶你參觀一下彼岸香的煉製流程。”

我懵懵懂懂跟着他們上了電瓶車,七扭拐行駛了很長時間,從這棟樓裏出來,順着玻璃通道,進入另一棟大樓。

車子停在室內大棚前,我們走下來,李大民帶着我和蘇離往裏進。一進門,我便怔住了,這是一間面積極大的室內花圃,少說能有上千平。室內整整齊齊放着一排排的木箱,每個木箱都像棺材那麼大,這些木箱一個接一個,碼的像條長龍,看上去頗爲壯觀。

最讓我震驚的,是這些木箱上培育的鮮花,那是一種紅色的花。花紅如火,豔麗如血,每一朵都有碗口那麼大,一朵一朵挨在一起,連成了血海花都,整個花圃裏滿眼俱是妖冶的紅色,這裏就像是少年描繪的色彩斑斕的美夢。

在排排木箱的過道間,有很多清純可愛的女孩,她們穿着很特別的民族服裝,手裏正提着噴壺,邊走邊向那些紅色的花澆汁。這是一種白色汁液,並不是水,看上去很濃稠。白汁落在紅花上,順着花蕊輕輕滑動,紅的鮮豔白的純淨,形成極爲強烈的視覺效果。

“這……這些……?”我驚訝地說不出話。

“這就是彼岸花。”李大民淡淡地說:“是我從陰間取來種子和枝條嫁接到陽間的,嘗試培育,還真長成了。”

他帶着我往裏走,離近了看,這些彼岸花實在是太美了,它和其他的花不一樣,它所有的花瓣都極細,形如細針,每朵花都會有成千上百根如此細的花瓣,乍看上去,就像千萬鋼針被鮮血染紅一般,豔得迫人心肺,豔得殺氣凌人。偏偏澆上去的那些白汁,卻溫潤如玉,似乎在用點點滴滴的溫柔來融合彼岸花的妖媚和煞氣。

李大民打個響指叫過身邊的女孩,讓她把噴壺給他。李大民拿着噴壺,在花上澆汁,慢慢說道:“我記得有句歌詞叫忘川河水流過,帶走前生,帶不走約定。每次我在給彼岸花澆汁的時候,都會有種穿越時空的滄桑感。”

我實在忍不住問:“這些白色的是什麼汁液?”

“人奶。”李大民淡淡地說。

“啊?!”我大叫一聲:“我靠。”

“只有人的乳汁才能讓彼岸花在陽間生存,彼岸花就像有生命的嬰兒,需要母親最精華的汁液來孕育。”李大民看看我:“你也來澆澆。”

我趕緊擺手:“別,別,我就算了。”

我看看這座花圃,現在還不太清楚有沒有其他類似的培育基地,單單就這麼一個花圃,便有百十個少女來灌溉人奶,這背後得有多少個奶媽來提供?我看着李大民,心生寒意,這得什麼人才能幹出這樣的事!在這裏澆灌彼岸花一滴乳汁,那麼必然就會有一個嬰兒少喝一口,這相當於從孩子嘴裏奪食,這人得沒人性到什麼地步?!

這時,從花圃外面走進一個年輕人,穿着一身懶懶散散的麻衣,肩上斜跨着小揹簍。過來就打招呼:“李大師你來了。”

李大民介紹:“這是彼岸花汁的採集師傅,羅稻你管他叫張工就行。”

張工說:“李大師,有一朵彼岸花成熟了,我現在要採花汁。”

李大民眉頭一挑:“這麼巧?羅稻,正好你參觀參觀。彼岸花開,花開出汁,是非常難得的。彼岸香就是用這些來之不易的花汁調配而成。”

張工帶着我們來到花圃靠裏的一個木箱前,周圍已經擠滿了看熱鬧的女孩,這些女孩捂着嘴嗤嗤笑,顯得活潑可愛,就像等着看採摘茶葉的少女們。讓我不禁想起了“茶山情歌”這首歌曲。

張工熟練地把木箱側面木板撤掉,露出了木箱裏面的東西,我往裏一看,驚得根本說不出話。

木箱裏躺着一個孕婦,鼓着大大的肚子,臉色蠟黃,眼神空洞茫然,嘴裏下意識地還在呻吟。這次我看清楚了,木箱上面培育出來的彼岸花居然都長在這個女人的大肚子上,這就好像是她十月懷胎,生出了叢叢鮮花。

圍觀的女孩們絲毫不以爲意,還在低聲說笑,像是農家少女趕集市,既新鮮又快樂。張工從揹簍裏掏出個布包,緩緩展開,裏面插着許多根不同型號的尖針。他取出一根中等型號的,然後戴上白淨的手套,一隻手扶着一朵彼岸花,另一隻手捏針,輕輕刺在細細的花瓣上,一刺之下迅速拔出,然後又紮了幾個地方,用手微微一捏,這些針眼裏開始往外滲紅色的花汁。

這些花汁慢慢分泌出來,緩緩流動,匯成濃稠的一滴,粘在花瓣上。張工把針放回去,又從揹簍裏取出一快竹片,兩個指頭夾着,用竹片非常鋒利的一面,輕輕颳着這滴花汁,小心翼翼刮下來,打開一個鼻菸壺大小的瓷瓶,慢慢把花汁蹭到瓶口,這滴汁液順着瓶口滾落進瓶子裏。

他長舒一口氣,緊接着取針又刺下一根花瓣。陣肝來弟。

這就是慢工出細活,一般粗人還真幹不了這個,這得多大的耐心。

李大民拍拍我:“你現在知道了吧,這東西有多可貴。” 李大民告訴我彼岸花的培育過程和養個嬰兒差不多,首先在陰間取來花種和枝條,然後用特殊方法注入女人體內,花種吸收母體的心血和營養,逐步發芽生枝開花,然後鑽破肚皮,生長出來。

生出來還不算完,還要以人乳澆灌和養育,取出花汁的過程也是繁瑣和細緻的,正如剛纔張工所做。要把彼岸花當成嬌嫩的嬰兒來伺候,操作手法上稍有粗糙,便會導致花瓣折損,汁液不出,這朵花就廢了。

“所以,”李大民說:“我把陽間的彼岸花稱之爲胎花,因爲它和人類的胎兒是一樣的。”

看着肚皮上長滿彼岸花的女人,我忽然想起三太子請乩的乩語:玄光不玄光,身上生紅瘡。這種嫁接到人身體裏的妖豔之花和紅瘡又有什麼區別呢。看到箱子裏的這個女人,我想起了二嫂,她一定也在這裏受到了如此之苦。我嘆口氣,心裏堵得慌,真不是個滋味。

李大民拍拍愣神的我,說:“走,帶你看看彼岸香是怎麼煉製的。”

我們出了花圃,坐着電瓶車,來到一處類似工廠的車間。說是車間,面積也不算大,一羣穿着防護服的操作人員在忙着,日光燈滋滋發響,牆壁泛着冷光,整個地方給人的感覺一點生氣都沒有,活像部隊的試驗基地。

車間上面的天棚都是透明的玻璃罩子,我們可以站在上面俯瞰裏面每個流程。李大民沒有領我進入車間,而是沿着玻璃罩外的通道往前走,我們透過玻璃看着下面。

車間裏有很多大型儀器,也看不懂是什麼,這些儀器構成都很複雜,上面不停閃爍着指示燈,有很多管道延伸出來。

我們停在一個地方。李大民說,彼岸花汁取出之後,還要經過一系列很複雜的化學流程操作,要進行分離蒸餾等工序,而後出來的東西,只能算半成品,就像生鴉片一樣,有劇毒,服了就是個死。要做成彼岸香,還要經過一道非常重要的工序。

他帶着我和蘇離從上面順着樓梯下來,有專門的人爲我們換上無菌服,推開一道厚厚的玻璃門,我們進入車間裏的一處房間。

這個房間不大,周遭一圈全是高檔化學儀器,指示燈亮着表明在工作,房間裏很安靜,並沒有儀器的噪音,幾個工作人員正在工作,看到李大民來了,點點頭。

李大民也沒打擾他們工作,指着房間中央一張牀說,最後凝鍊彼岸香的反應室就在這。

我定睛一看,我靠,牀上躺着個人,是個年輕的女孩子。她已經死了,全身僵硬,不着一物,手腳攤開,就那麼裸着身子靜靜躺在牀上,像是睡熟了。

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彼岸香居然是從屍體裏煉出來的,而且最讓我無法忍受的是,李大民居然管一條人命叫“反應室”。

李大民叫過一個工作人員耳語了幾句,那人推來一臺小型儀器,儀器的主體是一臺半透明的裝置,裏面盛着淺淺一層液體。裝置外面有一條導管,工作人員把牀上的女屍雙腿分開,然後把導管從屍體的下身插進去。他打開按鈕,儀器開始運作,就看到裏面的液體逐漸揮發,變成紅紅的氣體順着導管狂涌而出,進入女屍體內。

我看得目瞪口呆,僵化在當場了。

最詭異的一幕出現了,氣體進入體內後,那具女屍像是有了知覺和反應。我看到她的手指在輕輕顫動,眼皮子也在抖,就像下面的眼球在轉動一般。

這個情景實在恐怖詭異,我全身泛着寒意,已經說不出話了。

操作儀器的工作人員已經熟視無睹,面無表情地繼續操作。隨着氣體的涌入,女屍似乎整個身體都豐腴了起來,周身青氣流轉,本來僵硬的臉龐,似乎嘴角都在微微翹起,散發出笑意。

李大民在旁邊指着半透明裝置裏的液體告訴我,這些是彼岸花汁提煉之後的半成品,變成氣體後進入女屍的身體裏進行復雜的反應,最後才能凝鍊成丹。這種反應已經超越了物理和化學的範疇翻,超出了人類的認知,它牽扯到陰間和陽間兩界的跨界反應。

“這是人類未來的趨勢,”李大民說:“打破生死界限,把另一個世界的規則運用到我們這個世界,來進行更多的領域拓展,這樣才能打破現有的人類壁壘,人類的文明才能夠繼續進步。”

“這麼說,你還是爲人類着想?”我好半天才憋出一句。

李大民淡淡一笑,根本不在乎我的諷刺,他說:“人類每當有重大發明和突破性發現,都會招來世俗的非議和恐懼,這很正常,等到人類享用到了成果,就會慢慢接受,並且樂此不彼,這就是人性的劣根性。面對人類這種性情,有的時候爲了能及早推廣和普及,採取一些必要手段也是可以理解的。六億鐵拳沖天起,萬里東風掃殘雲。”

他停下這個話頭,對蘇離說:“下面該你的了。”

蘇離笑:“我一直在聽着呢。”

李大民看我疑惑,便解釋:“屍體內的凝丹反應,對於時間的把握很苛刻,只有蘇離,才能夠用聽覺準確把握反應中的每一個變化。可以說煉製彼岸香,沒了蘇離是萬萬不行的,這裏也凝聚了他的汗水。”

蘇離驕傲地說:“我可以同時聽二百具屍體的反應。”

我頭上直冒冷汗:“你怎麼知道是二百具屍體?難道你測過?”

蘇離白了我一眼:“廢話。”

我雙腿發軟,顫巍巍說:“那麼煉製彼岸香的屍體有什麼講究?必須是女人?”

李大民點點頭:“你算說對了。必須是女性,不能超過二十五歲,未經人事的處子那是最好的,最起碼也不能有過孕史。彼岸香這東西很怪,成爲‘反應室’的女孩,如果越年輕越漂亮,最後成丹的丹品就越好,反之也就越差。彼岸香脫胎於彼岸花,而彼岸花又是從人的母體裏孕育而出,我有時候甚至覺得這東西已經產生了自己的靈性。說實話,這個已經超越出我的認知範圍了,可以作爲一個很有趣的課題進行進一步研究。”

“你們從哪弄來的屍體?”我顫抖着問。

李大民看着牀上死去的女孩說:“這屬於我們商業機密,不過,我可以告訴你眼前這個女孩的來歷。她是自願赴死,我們花錢買來的。她生在山村裏,媽媽過世很早,是爸爸一手把她撫養大,現在她爸爸得了很嚴重的尿毒症,如果沒錢醫治就會痛苦而死,我們和她簽訂協議,她自願獻身,換取父親的醫療費用。多孝順的女孩。”

“你們真忍心這麼幹?”我實在難以置信,感覺心裏有個東西在鼓鼓地漲起來,看着眼前的女孩,實在不知說什麼好了。

李大民看看我,沒說什麼。

蘇離忽然道:“好了。”

工作人員停下儀器,拔掉管子,有人又推過來一臺機器,上面有個臉形的鐵框,把這個框子圍在女屍臉的邊緣,一摁鈕,鐵框開始收縮,女屍在壓力下,突然張開嘴,僵硬舌頭伸出來,像是個暗紅色的托盤。

舌尖上滴溜溜停着一丸丹藥。

有人取來一副膠皮手套給李大民,李大民拿起丹藥,湊在燈光下看了看,又遞給我:“算是中品吧,就是爲了給你展示,出活有點粗糙。不過還可以。”

我實在忍不住,胃裏翻涌,捂着嘴就要吐。有人把我領到裏面的衛生間,我抱着馬桶哇哇大吐,苦水都吐出來了。

歪倒在地上,腦門上全是虛虛的冷汗,看什麼都天旋地轉。陣場縱血。

這李大民真是個人物,完全顛覆了我所有的人生觀和價值觀,和他接觸,我感覺自己就像汪洋大海中隨浪飄着的一葉小舟。

我擦擦嘴,扶着牆勉強站起來,洗了把臉,擡頭看到鏡子裏,身後站着李大民師徒。蘇離說:“師父,羅稻這種精神狀態恐怕很難做進一步的實驗。”

“你有什麼辦法?”李大民問。

蘇離對着鏡子裏的我說:“羅稻,我想邀請你一起去聽一個聲音。聽了之後你就知道我們要你做什麼了。” 我現在已經萬念俱灰,愛誰誰吧,懵懵懂懂跟着他們走出車間。

上了電瓶車,也不分個方向,走了很長時間,到了一處房子門口。蘇離從車上下來,說道:“這裏是我的靜室,很少有人會被准許進來,就連師父想進都要和我打招呼。羅稻,你可幸運了。”

我不禁苦笑。

李大民坐在車上,掏出手機看了看:“你們去吧,一個小時後我來接你們。”

蘇離主動拉着我的手,他輕輕扭開門,門開啓了一道縫隙,便拉着我閃了進去。我還沒反應過來怎麼回事,隨即門就關上了。

屋子裏沒有光,眼前一片漆黑。這種黑很奇怪,黑的無比均勻,黑得猶如實質,走在這裏就像進入盲人的世界。我心神恍惚,差點認爲是不是走進這個房間,就會自動變成瞎子。

“這是怎麼回事?爲什麼會這麼黑。”我顫抖着問。

“當初在設計這個房間的時候,師父佈置了驅光的法陣,這裏將會是絕對的黑暗,真正意義上的沒有光。”蘇離說。

“你能覺察出有沒有光?”我忍不住諷刺他。

蘇離說道:“光,也是有聲音的。”

我輕輕嘆口氣,不在說什麼。他拉着我的手,慢慢前行,在這裏我反而比不上他這樣的一個盲童。我不清楚在黑暗中,他是如何定位的,會不會是像蝙蝠那樣,射出超聲波再用耳朵接受?

我正胡思亂想,他輕輕說:“坐下來吧。”

我慢慢蹲下身子,用手摸着地,地面很軟,毛絨絨的,應該是鋪着一層厚厚的毛毯。蘇離讓我用盤膝的姿勢。我曲起膝蓋,雙腳盤起,坐在地上。

隨之是細細碎碎的聲音,蘇離坐到了旁邊。

蘇離說:“這裏是我的靜室,在這個房間的中央有一處聲源,只有心靈寂靜的人才能聽到。羅稻,我希望你心平氣和,不要想那些亂七糟的東西,沉穩安靜下來,看看你能不能聽到這個聲音。”

既然到了這裏,我也沒有其他想法,深吸口氣,慢慢閉上眼睛。

剛閉上眼,頓時心頭無數沉渣泛起,許多畫面充斥在腦海裏:提煉彼岸香的女屍、肚皮上生花的女人、張工用竹片採集花汁、甘九殺大剛、灰濛濛的道觀、李大民陰惻惻的臉、解鈴吐血、聖姑坐在案前提筆畫木偶、範雄的眼睛畫作……無數的念頭、無數的恐怖荒誕畫面瞬間噴涌在大腦裏,攪得心裏無比難受,我睜開雙眼,大口喘着氣。

“靜。”蘇離輕輕說。

我揉着心口說:“蘇離,你一點都不像孩子,你給我的感覺就像個飽經滄桑的老人。”

“年齡不是問題,重要的是你經歷過多少。”蘇離說:“羅稻,你太躁了,你的情緒就像亂七糟的一汪潭水。跟我學,深呼吸,閉上眼睛,你要在定境中觀自己的呼吸,念起念落任它去,只是你的心不要跟着走……”

按照他說的,我慢慢安靜下來,那些念頭也漸漸消散,就在這個時候,我突然冒出一個想法。

李大民曾經說過,煉製彼岸香,沒了蘇離是萬萬不行的。蘇離在其中起到了很關鍵的作用。如果想制止彼岸香的煉製,只要把蘇離弄死不就行了。陣引歡劃。

我猛然睜開眼睛,雖然看不到蘇離,可能感覺出,他就在旁邊。他一個孩子,手無寸鐵,這裏只有我們兩個人,我把他弄死,那麼一切都解決了!

這個想法一冒出來,怎麼也壓不住,我連做了幾個深呼吸。我也想到了這麼做的後果,如果蘇離死了,那我也沒機會再活着出去,一命賠一命。我死了如果真能阻斷彼岸香的傳播,我覺得自己還算死得其所。

“你在想什麼?”黑暗中,蘇離的聲音傳來。

我趕緊掩飾自己緊張的口氣:“沒什麼。”

“你的呼吸很急促,一定是想到了很重要的事情。”蘇離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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