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着子三面被圍,只有身後無敵,但是卻是斷崖,其處境當真是上天無路,入地無門,退無可退,插翅難逃!

但無着子大笑幾聲,然後回頭朝斷崖一望,竟縱身跳了下去!

我們訝然失色,一起涌上崖頭,往下看去,只見無着子如一片樹葉,輕飄飄地在空中盤旋來去,緩緩往下墜落。

看到我們,無着子得意地笑道:“我已與鬼蜃融爲一體,身爲霧,自有風助,陳家諸位,後會有期!”

不多時,無着子的身影已徹底消失在我們的視線中。

我們面面相覷,沉默許久,太爺爺才道:“便宜這廝了。”

惋惜了片刻,我們找了幾塊乾淨山石,依次坐下,只有陳漢琪負手而立,站在一旁,離我們不遠也不近。

我看着老爸道:“老爸,你是怎麼恢復的?那日你還沒有甦醒的時候,我聽張國世說,他一舉將樹靈湯給你喂服,會激起你體內煞氣與之激烈反應,這會要人性命的!”

老爸看了一眼陳漢琪,然後道:“我的傷,是煞氣隨掌力入侵血脈而致,在體內淤積於一處,形成煞冰,凝固血脈,阻塞經絡。樹靈湯進入我體內以後,也受煞冰阻擋,於是就兩相消融,確實異常激烈,如果任其發展,那陰陽劇烈消融所產生的能量完全可將我五內俱焚!幸好你二爺爺將我帶走,以掌力將我體內的煞冰消融,化爲煞氣,流溢於周身各處,而樹靈湯也得以不受阻礙,隨之四下流轉,兩下分散,各成小股,便再無激烈的陰陽消融發生,而我也終於醒了過來。”

我聽了老爸的話,再看看陳漢琪,心中一陣感慨,這真是成也蕭何,敗也蕭何!是他成就了老爸,也是他幾乎毀了老爸?是他重傷了老爸,又是他救了老爸。這究竟是恩還是怨?

糾結片刻,我還是站了起來,走到陳漢琪身前,一揖到地,深拜不起道:“多謝……二爺爺救父之恩!孫男陳元方這廂有禮!”

這一聲“二爺爺”,我雖然猶豫了片刻,但終於還是喊了出來。

這一喊,也意味着,從此以後,我不再忌恨他,什麼恩恩怨怨都一筆勾銷。

本爲一家,本是同根,又何必相煎相熬。

二爺爺遲疑片刻,伸手將我扶起,用他那依舊生硬的語調道:“是我錯了。”

太爺爺走過來,道:“是我的錯。若是我早點找到你,把漢生的信交到你手裏,也就不會有這許多事情了。”

二爺爺眼中歉然道:“二叔,始終是我心性太狹。”

老爸道:“這些事情不再說了。”

太爺爺道:“對,不再說了。”

二爺爺嘆息一聲,眼中滾滾落下淚來:“幾十年了,我生不如死!直到今日,才,才覺得活着有些念想。”

我聽見這話,心中一陣哀傷。

江靈在一旁看着,眼眶也已溼潤。

我道:“二爺爺這次跟我們一起回去吧,族人家人肯定歡喜無限。”

二爺爺沉默良久,然後看着我道:“元方,好孩子,這裏甚好,我就此終老,不願回去了。”

我稍稍一愣,隨即醒悟道,二爺爺不是不願意回去,而是回不去了。

他的陰煞鬼體,已迥異於常人,在這山林湖水之間,尚能有安身之地,若迴歸紅塵俗世,又怎能適應?

我不禁再起傷感,二爺爺卻忽然伸手拍了我一把,那掌心的溫度涼如寒冰,他道:“元方,你要努力,找到神相天書,讓我陳家不絕!”

我點點頭,道:“二爺爺,您放心,我一定會的。”

二爺爺又道:“這幾十年來,我經營拜屍教,雖是大繆,但也蒐集到許多有關天書的線索,我已盡數告知弘道。”

太爺爺道:“看來你始終是放心不下天書。”

二爺爺歉然道:“二叔,我錯了。我之前想找天書,只是爲了不讓大哥他們找到,我想讓陳家絕了,大家都來陪我。”

我道:“二爺爺,如果有一天找到天書,其中或許就有治癒您陰煞鬼體的祕技奇法,我一定學會,然後再來治好您!”

二爺爺的嘴稍稍裂開,似是笑,又不像,長久沒有表情的臉,肌肉已經太過僵硬。

二爺爺道:“替我好好照顧弘智。”

二爺爺沒有子息,陳弘智是族中人過繼在他名下的,或許在二爺爺心中,老爸纔算是他的唯一親人。

“你們快快出谷去吧。”

二爺爺交代完最後一句話,然後便大踏步遠去,我們默默地注視着他的背影,直到從我們的視野中消失,他也沒有回頭。

“走吧。”

良久,太爺爺說道。

我們一行人原路返還,奔向仙枯洞後洞所在地。

路上,老爸道:“我與紅葉道兄、靈兒一起入谷分頭尋找元方,到現在已經有十數日,靈兒、元方都沒事,不知道紅葉兄現在怎樣?”

江靈道:“我師父也沒事。您傷重昏死時,我和元方哥外出尋找藥引,在樹林裏我沒找到藥引子,卻於傍晚看見師父的行蹤,當時他正被田老大和任老六纏鬥,我就去幫忙,我們越打越走的遠,結果又遇上了木菲明,我和師父不敵,師父被傷了腿,靠着幾張符咒勉強保命,危機時刻,幸好天佑道長及時趕到。”

太爺爺道:“我是看見林間的打鬥痕跡一路尋找,最終遇見了他們,後來木賜、木仙和木秀也出現了,又弄出一夥毒蜈蚣,差點栽了。”

老爸問道:“木賜、木仙、木秀是誰?”

我們一邊走,一邊給老爸解釋,這一路倒也不閒。

最終說到與五大隊大戰時,老爸冷聲道:“看來他們是要對咱們下手了!”

我道:“咱們陳家有混入五大隊的人麼?”

老爸道:“有。”

我道:“是誰?”

老爸道:“陳德,村裏人叫他德叔。他只有一養子叫陳成,我教過他幾天功夫。不過在外失手打死人,入獄了。所以陳德也無牽掛。”

我嘆息道:“深入五大隊太過危險,等德叔回來,一定要補償他。”

太爺爺道:“讓他防着陳弘生。”

老爸默然地點了點頭。

撒旦老婆冷冰冰 一路疾行,我們終於在夜半時與老舅匯合,歡喜之餘,老舅肉疼不已地從仙枯洞中取出數兩萬年夜明砂,然後在鬼蝙蝠、花鼠的引導下,我們一起從仙枯洞後洞鑽行至前洞,然後到達伏牛派東宗所在地。

外面,天已大亮!

回首入谷往事,八百里伏牛山,十數日如十餘年,我幾乎已忘卻紅塵!

但我們終於重見天日!

東宗,孫嘉奇、太古真人都在,另有一人也在,卻是我意想不到。 奶奶竟然也在這裏。

奶奶的神色看上去並不怎麼好,彷彿心力交瘁,神情也不善,一旁的太古真人抱着青蘿,正愁眉苦臉,孫嘉奇也是憂心忡忡。

突然見到我們一起迴歸,太古真人猛地一喜,然後大笑道:“看!元方回來了!弘道也在,還有天佑道長!哎呀,靈兒小姑娘,紅葉小友也好好的。咦,這位不是蔣先生嗎?這位是令郎?”

我們也都紛紛與太古真人打招呼。

孫嘉奇衝過來拉着老爸的手,叫道:“道兄,你可讓我久等了!大家都在,這可真是好!”

老爸微笑道:“嘉奇兄,久違。”

我也道:“孫叔叔,別來無恙啊。”

奶奶見到我,臉色也立即好轉,精神抖擻道:“好孩子,你終於回來了!”

我笑道:“奶奶,您老怎麼也在這裏?”

奶奶道:“你都多少天沒消息了,我還能坐得住嗎?”

太古真人道:“你就是心急!我就說元方沒事兒!你還老埋怨我,怎麼樣?我沒說錯吧。”

奶奶“哼”了一聲道:“我孫子都墜崖了,兒子也下去了,你個老不死還在這裏悠哉悠哉,我不埋怨你埋怨誰?幸虧我兒子、孫子沒事,不然沒完!”

太爺爺笑道:“你都多大了,還是這脾性。什麼時候來的?”

奶奶恭敬道:“讓二叔見笑了,我在家實在是等的心焦。不過也只是昨天剛到。”

太古真人道:“就來了一天,都已經快把我罵死了。”

青蘿道:“奶奶太厲害,爺爺不敢還口。”

大家鬨然而笑。

我們在東宗道觀待了半天,卻沒見任何伏牛派的人。

據孫嘉奇說,田老大也即木貺挾持周小桃回來後沒多久,東宗便宣告解散,再也找不見一個人。

孫嘉奇還說,不久前木菲明、阿秀、木賜、木仙從這裏經過,說及前事,也讓孫嘉奇感慨頗多。

木菲明與木菲清是孿生姐妹,是木賜的親姑姑,也即阿秀和木仙的姑姥姥。

之前,傳授孫嘉奇本事的是木菲清,也即真正的了塵師太。

木賜修煉噬魂鬼草,致使妻子身死,曾精神失常過一段時間,當時阿秀尚是幼兒,木菲明爲光復木家而四處奔走,無力撫養阿秀,便將阿秀交給木菲清。

木菲清爲避免多事,便對孫嘉奇稱阿秀是撿來的,孫嘉奇自然也是深信不疑。

而就在一年多前,孫嘉奇外出遊蕩時,木菲清病重,阿秀便找來木菲明,讓她們姐妹相見。

木菲清很快病逝,木菲明悲痛之餘,一則惱恨爺爺當年辜負木菲清,致使其孤老抱憾終身;二則怨恨陳家與木家的宿敵蔣家聯姻,致使木家復興無望,所以木菲明就陰謀報復陳家。

數月前,有人送來消息,說我強取法眼,致有瑕疵,不久必來西峽尋找萬年夜明砂。

木菲明感覺時機到了,就此假扮木菲清,佈下一張天羅地網,等待我們父子入局。

而阿秀在木菲明的不斷遊說下,也終於妥協,與木菲明“同仇敵愾”。

化名田飛的田老大,實際上是木菲明的親侄子木貺,在這一場局中,木貺也戲份頗重。

隨後便有了我和阿秀巧遇,又有了田老大暗放人質,然後是我和阿秀在蓮溪院出題答題,再然後是木菲明託阿秀與我,之後是去東宗尋藥,三宗火併,田老大突然出現,我意外墜崖……

這便是這一系列事情發生的根源。

木菲明的目的很簡單,報復陳家,順帶滅掉蔣家,但最終人算不如天算,不但沒能報復陳家,還讓阿秀墜入情網,不能自拔,而蔣家反而又佔了仙枯洞。

這一場陰謀戰,最終以木家全然失敗而告終,木菲明心灰意冷,又覺愧對孫嘉奇,便將這些事情簡單告知孫嘉奇。

孫嘉奇知道這些事情後,心情也是十分複雜,自己被當棋子使了,但佈局人卻是自己師父的親姐姐,也是自己的表親。

孫嘉奇能怎樣?

只能是無可奈何。

我知道,木菲明所說已然不假,但還是沒有對孫嘉奇和盤托出。

我強取法眼致使瑕疵的消息是誰帶給木菲明的?他又怎麼會在數月前就知道我會來西峽?數月前的我尚在目盲之中。

答案當然只有一個——面具人。

不過,這些都已無所謂,面具人,這個神祕至極,陌生至極,卻又熟悉至極的人,遲早有一天,會露出他的真容。

我拭目以待。

大家見面,少不得將谷中所發生的一切事情都說上一遍,當得知我開了慧眼、夜眼,解除了巨冥印封局,身兼陽罡、陰煞兩大極氣,又得了萬年夜明砂,奶奶歡喜無限,連連叫好,不多時便老淚縱橫,哭訴道爺爺在天有靈。

至於曾子伯的事情,奶奶卻未提及半句,只是我問起玉俑的事情,奶奶才說了一些。

此間事了,衆人自然要散掉,出山之後,我們在孫嘉奇家稍待,然後迴轉南陽,太古真人帶着青蘿回全真,孫嘉奇仍留西峽,紅葉也歸茅山,臨行前卻讓江靈留下,說是跟着我們多多歷練,但是其中真意,卻是不言而喻。

於是,我、江靈、表哥、老爸、老舅、奶奶、太爺爺便一道回往禹都。

奶奶相當喜歡江靈,一路上都拉着江靈的手問長問短,說個不停。

江靈性本活潑,有問必答,很快便與奶奶打成一片。

到家之後,老舅與表哥稍作停留,便回家去了。

太爺爺當即拿着藥方和萬年夜明砂去找張熙嶽,不就便帶回消息,藥方無假,夜明砂也是稀世珍品。

我們皆大歡喜。

江靈自然是在我家住下。

一切彷彿都歸於平靜。

不,還有一件不太平靜的事情,我收到了勒令退學的通知。

也即,我被開除了。

此事倒是始料未及,想來一定是那導員搞得鬼,這廝向來看我不順,這次逮到機會必然是把我往死裏整。

老媽對此大怒,罵我沒出息,自毀前程,老爸卻是淡然,我也自泰然,老媽說得多了,見我父子倆油鹽不進,也只能憤憤作罷。

三個月很快過去,我的法眼瑕疵已經完全消除,再沒有刺痛的現象出現。

太爺爺閒不住,再次離家出走,繼續進行他江湖的遊蕩生涯。

老爸也把他從二爺爺陳漢琪那裏得來的有關天書的消息整合了一番,本以爲是機會去尋找天書了,但陳家村卻發生了一場大變故。

陳家村在潁水之畔,秋來水漲,再加上天熱,村中經常有人下水嬉鬧。

由於村子臨河,大多數人水性精純,而水也不算太深,所以向來罕有事故發生,但就在今秋,竟接連發生三起慘案!

接連三個晚上,都有村民溺水!

溺水的人中,已淹死兩個,還有一個沒被淹死,但是卻一直昏迷不醒,而那個沒有被淹死的人就是過繼給二爺爺的養子陳弘智!

這是從來都沒有過的事情,村裏一時間人心惶惶,經過族中商議,老爸立即組織人手進行調查,晝夜有人巡視河邊。

這種人命事故當然也要報警,只是警察處理之後,兩具屍體的鑑定結果均是意外溺水死亡,排除任何謀殺可能,而陳弘智同樣也是溺水,只是命大,被救得及時,所以未死。

族中,老爸聯合以三爺爺陳漢昌爲首的五老商議多次,得出結論,這三起事故絕非是意外!

溺亡者均是游泳高手,陳弘智更是內息精純的高手,在族中十大高手裏排名第二,怎麼可能會意外溺水?

陳弘智現在住在醫院,村頭水畔也被村子隔離起來,嚴禁村民再接近,尤其是兒童。

事實上,就算村子不這樣做,基本上也沒有人再敢去湖邊了。

這些事讓我感到十分匪夷所思,在老爸、三爺爺的帶領下,我們一起到醫院裏去看陳弘智,他還發着高燒,根本就沒有醒過來的跡象。

我盯着陳弘智的面目細看許久,法眼之中隱隱已看出有層層黑氣團於陳弘智的三停之上,似有烏雲蓋頂之惡兆!

三爺爺見我沉吟,便道:“元方,你是不是看出什麼來了?”

我道:“這有古怪。前幾日弘智叔叔才被救上岸來時,我還沒見他的面相如此,今日卻有凶兆迸發。古怪!我想他身上一定還有什麼印記,前幾日沒出現,現在也該出現了。”

老爸走上前,翻開被褥,將陳弘智的衣服全都褪掉,我從上往下細細看去,直到雙腳。

果然,在陳弘智的右腿腳踝處,竟有幾道黑色的痕跡!

若是尋常眼看去,只是幾道淡淡的痕跡,與水草纏腳留下之印無異,但在我法眼之中,那黑痕卻如墨如漆!

我端詳片刻,只見那是四道墨黑色的長短不一的印痕,互相之間排列比較緊密,又細又深,我擡起他的腿,去看他腳踝的另一面,那裏也有一道很短的淡黑色淤痕,略比其他四道痕跡粗些,我把手握上去,雖然不太吻合,但卻只是大小不一,要是按比例縮小的話,那明明就是一個手印!

我心中一動,猛地想起一個名詞,《義山公錄?邪篇》裏所說的“鬼爪”! 《義山公錄?邪篇》曰:“溺亡者,怨靈徘徊水內,伺生者入其禁,捕而留痕,是爲鬼爪!”

古老相傳,人淹死之後,會變成厲鬼,即淹死鬼。據說,淹死鬼往往難以託生,除非能找來替死鬼,於是這些鬼祟就潛伏水中,尋找替死託生對象,若有活人下水,闖入其禁區,便會被其拖拽入深水,直至溺死!

而溺死者的腿上往往會留下淹死鬼拖拽的痕跡,也即淹死鬼手印。

但是現代人已經證實,所謂的淹死鬼手印,其實是水草纏繞死者腿腳所致,根本不是什麼鬼祟怪物。

只是,陳弘智腳踝處的印記,那般漆黑如墨,似塗似刻,絕非是水草所致!

還有,陳弘智已經昏迷兩天,卻仍舊沒有甦醒。這又是怎麼回事?

我掰開陳弘智的眼瞼,以慧眼相神,端詳片刻後,心中已然有了猜測。

三爺爺道:“元方,你怎麼看?”

老爸也關切地盯着我。

發佈留言

發佈留言必須填寫的電子郵件地址不會公開。 必填欄位標示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