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東說:“讓大光去給他送吧,你不是說驢四兒要來嗎?我想看看你是怎麼掂對這小子的。”

這有什麼可掂對的?耍猴兒罷了,我笑了笑:“別把話說得那麼難聽,江湖中友情爲重啊。”

話音剛落,驢四兒驢鳴般的嗓音就在外面響了起來:“寬哥,驢四兒來也!”

王東拿了錢,做個嘔吐姿態,出門,拽進驢四兒,搖着頭走了。驢四兒打扮得可真有派頭,一身閃着紫光的西服,跟穿了一身茄子皮似的,頭髮齊刷刷地背向腦後,還染了幾縷黃色,就跟在鍋底上抹了一把屎一樣,一隻耳朵上掛着幾個銀光閃閃的耳環,一甩腦袋簌簌顫動。他站在門口氣宇軒昂地仰了一下頭,碎步顛過來,衝我伸出了手:“寬哥,我可見着你了。”

我坐着沒動,用手指了指沙發:“坐下吧,你娘了個逼的,想死我了。”

驢四兒嘿嘿地笑:“寬哥沒變,拿我不當外人呢,打招呼都跟自家兄弟一樣。”

點了一根菸,我眯起眼睛笑道:“四哥還記得當年我去投奔你,你收留我住了半晚上那事兒?”

驢四兒一晃腦袋:“怎麼不記得?應該的,應該的。”

“唉,說起那晚上的事兒來我就傷心,”我擰着自己的嘴脣,生怕一不小心笑出聲來,“那天晚上多虧了四哥你,不然我當天就被警察抓了。唉,四哥好人哪……”見他的臉色有些不自在,我的聲音越發沉痛起來,“唉,要不人家都說,上陣父子兵,打虎親兄弟呢,咱們是親兄弟啊,不,比親兄弟還要親!唉,這些年我想你啊,想得我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覺。唉……”“寬哥你別‘唉唉’的啦,”驢四兒面相痛苦地抓住了我的手,整個臉就像被人踩了一腳的西紅柿,“你讓我說什麼好呢?我錯了還不成嘛。寬哥,你別怨我,那天我真的害怕了,我以爲你殺了人……”“殺了人,廟的門,大姑娘的腚溝,殺豬的盆,”我開始胡言亂語,“這都是血紅血紅的啊,太嚇人啦……唉,多虧四哥你見義勇爲救了我,不然我真的就完蛋啦。”

驢四兒好象一隻正在放着氣的氣球,慢慢出溜到了地上:“寬哥,你饒了我吧,我知道今天我來了會是一種什麼樣的結果。你看着辦吧,反正我已經對不起你了。”我故做吃驚的樣子,大瞪着雙眼看他:“四哥你怎麼了,你怎麼這樣說話?快起來快起來。”驢四兒的嘴巴哆嗦了幾下,索性四仰八叉地躺下了:“寬哥,我知道你最生氣的不是那天我丟下你跑了,你是生氣我跟了金龍這個雜碎!我就這樣了,你看着收拾我吧。”見我沒有反應,他一骨碌爬了起來,“寬哥,你要是能耐住性子,就聽我跟你解釋解釋。是這樣,我在家呆了大半年,活不下去啊,就回來了。我回來一看,咱們的生意全沒了,市場裏除了金龍,我不認識一個人!正蹲在那裏難受,金龍就過來了……說了什麼我記不起來了,反正就是想讓我跟着他幹,他說,他需要我這麼一個人。當時我實在是找不着飯轍了,也沒多想就跟了他。現在我才明白過來,他這是想要讓你難堪呢。他跟了家冠,家冠這幾年一直沒忘了害你……這我就不說了,反正我沒跟着他們幹害你的事兒。金龍覺得我沒用了,就……”

我搖了搖手,用腳蹬蹬他,捏着下巴笑道:“好了,咱哥兒倆別演戲了。這次找你來,我真的有事兒想求你。”

驢四兒的臉像打了一束光,熠熠發亮:“你饒我了?太謝謝你了寬哥,你說,你想讓我幫你幹什麼?”

我輕描淡寫地說:“我這是任人唯賢啊,你有這個能力我才把這個任務交給你的,別人我還不想用呢。”

驢四兒反應很快,把手在眼前猛地一揮:“我明白了,你是不是想讓我當個探子,探探他們的底細?”

“四兒厲害,果然是混社會的材料,”我哈哈大笑,“是啊,你說得真對。這樣,我跟家冠和金龍現在是什麼關係你也很明白,我再瞞着你就不是我的性格了。目前最緊要的就是了解一下他們有哪些漏洞,也好乘虛而入,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吧?”驢四兒燙着似的跳到了我對面的椅子上:“我知道我應該怎麼幹了。我知道小王八是個什麼東西,跟着他乾的兄弟,除了錢風他們幾個貼心的,其餘的他全拿他們不當人待。有個叫匪兵甲的是他的跟班,有一次不知道因爲什麼,小王八把尿撒在啤酒瓶裏,當着很多人的面讓他喝下去,他還真喝了……儘管匪兵甲一直沒說什麼,可是我分析他的心裏肯定有自己的看法,誰能受得了這種污辱?匪兵甲跟他能說進話去,這陣子我跟他聯絡聯絡感情,他肯定知道不少內幕。”

驢四兒的態度讓我很滿意,我正色道:“四兒,咱們相識十幾年了,不容易,所以我才這麼信任你。在濰北,咱哥兒倆不錯,你跟着蒯哥的時候咱哥兒倆也不錯,後來你跟了我,我對你怎麼樣,你很清楚。記住一點啊,給我辦事兒要徹底。”

驢四兒的臉一下子紅到了脖子根:“寬哥,多少年的老黃曆了你還去提它幹什麼?這次決不臨陣脫逃。”

我笑了笑:“四兒,你不用解釋了,你很聰明,我相信你。”

驢四兒一橫脖子,信誓旦旦地說:“放心好了,我驢四兒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死人。”

我說:“回去以後別讓他們知道你來找過我,當着大家的面繼續罵我,別讓他們看出來。”

驢四兒一挺胸脯:“哎——”唱戲般嘹亮。

差不多了,我站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先這麼着吧,記住我的話,只要心裏有我,你還是我的好兄弟。”

驢四兒的嘴巴一扭,眼淚嘩地流了個滿臉:“寬哥,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

我丟給他一張餐巾紙:“把眼淚擦擦,哥哥見不得這個。”

驢四兒用餐巾紙在臉上一劃拉,立馬變成了京劇裏的小花臉:“我苦啊……滿腔熱血,一肚子苦水。”

我整了整衣服站了起來:“走吧,喝酒去。”

手摸着驢四兒油光水滑的後腦勺,我感覺就像摸着一條狗。 敢情現在我乾的這一行比干海產品那活兒輕鬆多了,就跟出租車停在某個賓館“靠活兒”有些類似。活兒輕快,我就想搞點兒副業了。那天上午,我突然想起多年前跟宗哥的帳還沒有算清,應該去找他一下,一來是清清帳,二來看看能否再跟他接上頭,繼續給他提供海貨,不管怎麼說,對於海貨的事情我還是有些關係的。稍一考慮,我抓起電話撥通了馬六的手機。馬六一聽是我,興奮得話都說不連貫了:“呀,呀呀!寬,寬哥,你……你竟然還活着?快,快來找我,我想你想得渾身癢癢。”我沒有跟他羅嗦,喊上大光直接奔了火車站。到了濟南的時候已經是中午了,簡單找了個飯店吃了點兒東西,我就給馬六打了一個電話。馬六一聽我已經來了濟南,連呼痛快:“好啊大哥,你在火車站等着,我馬上帶人去把你綁來!”

我告訴他不用過來接我了,我直接到宗哥的酒樓去看看,順便跟他把以前的帳結結。

馬六咋呼道:“找什麼宗哥呀?宗哥出去躲事兒去啦,你還是先來我這裏吧。”

我吃了一驚:“躲什麼事兒?宗哥惹禍了?”

馬六說:“前幾天他出去辦事兒,有人半道上朝他開槍,查點兒把他打死……誰幹的?還不是欠他錢的那幫雜碎。”

“楊白勞打黃世仁?撒謊!宗哥就這麼‘逼裂’?”我不相信,開玩笑說,“他還沒死就跑了?應該跑的不是他呀,沒有失主跑了,賊反倒沒跑的道理嘛。”馬六說:“你這是想哪兒去了,宗哥頂天立地,還也能被他們給嚇跑了?是這樣,他們開槍以後,以爲宗濤哥被打死了,顧不上檢查就散了。宗哥住了幾天醫院,出院以後就派人到處抓他們,結果失手打死了一個人,警察就滿濟南抓宗哥。沒辦法,宗哥就出去躲了,估計過幾天就回來了,打死人的又不是宗哥,有人頂了。你就別問那麼多了,知道多了對你有什麼好處?趕緊過來吧,我在歌廳等着你,正好要跟你商量個事兒呢。”我說:“商量什麼事兒?先露個口話,不然我不敢去找你,我怕攤上‘饑荒’。”馬六嘿嘿地笑:“你這個土財主啊,不跟你借錢,過來再說吧。”

我招手打了一輛車,告訴司機地址,轉頭對大光感嘆道:“哪裏也不平靜啊,咱們這路人沒一個好受的。”

大光贊同地點了點頭:“道理是這麼個道理,可是想平靜也可以,你得把腦袋戳到褲襠裏做人。”

我笑道:“你這是跟誰學的?照你這意思別人都是羅鍋?”

大光說:“不是羅鍋也得從羅鍋那邊過,先做奴才後做人。還是以前痛快啊,直接做人,免了奴才那道關。”

對,以前我活得多痛快?他說得真有道理,我明白那些所謂的好人都是怎麼生活的,累死累活幹上一年,不如那時候我一天的收入,他們還得看別人的眼色行事;那些有頭有臉的人,哪一個不是先低聲下氣給人家當奴才才擡起頭來做人的?當然,也有不必這樣的,那是因爲他有個好爸爸,他爸爸或者是官員,或者是鉅富,都是從奴才到將軍的主兒……我覺得儘管我吃過不少苦頭,可是我一直是在挺着胸膛做人,在監獄裏我受過委屈,可是我從來沒有向誰低過頭。我現在的生活儘管不如以前那麼痛快,也算風平浪靜,可是我依然覺得痛快、充實。生活的艱辛在我這裏濃縮了,我將以最短的時間完成我的原始積累,爲自己將來平靜的生活打下基礎。這樣一想,我竟然有一種熱血沸騰的感覺,我堅信我不會像我的前輩那樣,非死即沉,我會永遠挺立在最高的那個浪尖上。我看到了這樣的場景:生者將死者掩埋以後,死者便永遠地躺在那裏,而生者直起腰來,繼續前行。我就是無數死者裏面的那個生者,我將永遠活着,永遠走在荊棘遍地,但是不遠處山花爛漫的路上。

濟南好象剛剛下過一場大雨,從車窗吹進來的風帶着潮溼的涼意,吹在我剛剃的半拉光頭上,冷颼颼的。

腦子裏忽然就飄出林妹妹那張憔悴的臉來,心不由得又是一陣恍惚。

我記得王嬌曾經對我說,林妹妹以前有個幹廚師的對象,離開我之後,她去找了他。

這麼多年了,我以爲她應該跟那個叫李德的廚師結婚了,可是她沒有,她離開了這座城市。

那天,林妹妹打聽着找到了我,她站在我家樓下一個美髮廳嘈雜的門口,絞着手上的辮梢,幽幽地看着我,說話的聲音輕得像煙:“寬哥,我要走了。謝謝你那一年對我的照顧……我知道我沒有資格過來找你,可是我的心一直放不下你,我覺得我要走了,應該過來跟你打一聲招呼的。”我有些害怕,怕她提出來跟我和好,我實在是沒有跟她“再續前弦”的勇氣,我說:“你要去哪裏?”林妹妹垂着眼皮不看我,她說:“李德被警察抓了,還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出來,我想先回老家呆一陣子。我累了,真的很累。”她的老家在什麼地方我還真的不知道,聽口音應該是郊區的吧?我沒有吱聲,心裏空落落的,不知道該說什麼好,直直地盯着她的眼睛,如同照相機鏡頭,要把她拓印在自己的腦子裏。以前跟她的一些癲狂鏡頭不停地在我的腦子裏翻滾,讓我呼吸困難。“住在這兒不好嗎?”我難過,這一陣竟然想哭,“我不是已經給李德找過人了嗎?他犯的事兒不大,很快就出來了。”“寬哥,你不用管他了……沒用的。”林妹妹的眼淚簌簌地掉了出來,在地下砸成幾瓣。

我恍惚記得那天在蒯斌的歌廳,我出門的時候,林妹妹從一個角落裏走出來拉住了我,她的表情很麻木,衝我淺淺地笑:“寬哥也來了?”我記不得當時自己都對她說過什麼,只記得她告訴我,李德不在那個飯店幹廚師了,他騎着摩托車在街上搶行人的包被抓了現行,在看守所裏押着呢。我清醒了許多,我說,那你就來幹這個?她打開我捏着她肩膀的手,說,幹這個不好嗎?你不也一樣來這裏瀟灑嗎?我在給你們帶來歡樂呢。我心亂如麻,你怎麼能這樣?你是個好姑娘,你不知道?她往旁邊閃了閃:“我早就在這裏幹呢,還出臺陪睡。”我不相信,你很缺錢嗎?她哭了,我弟弟考上大學了,要學費,我爸爸老了,幹不動活兒了,家裏的地也沒了……我聽不下去了,鬼使神差般竟然給唐向東打了一個電話,告訴他自己有位朋友搶包被抓了,你看怎麼辦?唐向東大吼一聲:“怎麼辦?法辦!”林妹妹,好好活着……看着漸漸遠去的她,我欲哭無淚。

我記得,那天的晚飯我沒吃,我一直昏睡到了夜晚。躺在昏暗的牀上,我大睜着雙眼想,人活在世上都有自己生活的路,林妹妹的路在哪裏?我自己的路又在哪裏?這世界應該有我的一個位置,正如我始終相信前方有一塊錦繡之地等着我去開發一樣,可我不知道如何走才能夠到達,也許在我剛開始走的時候就已經錯過了。我該怎樣走完下一站的路程?我坐起來,趴到窗前漫無目的地看着遠處的下街。夜已深,人羣散盡,車也蟄伏,璀璨的路燈發出華美的光影,月亮沒了光彩。

看晚星多明亮,閃耀着金光,看小船多美麗,漂浮海面上,海面上微風起,微波在盪漾……

路邊一個霓虹燈下,一個男人在唱歌。

我看見他穿着皮涼鞋的腳上,翹起很大的一塊死皮,像一把尖利的刀子。

濟南的路很平坦,車行駛在路上聲音極小,仔細聽起來像是蚊子叫,嗡嚶嗡嚶的。我閉上眼睛想我那年讓鄭奎他們來濟南綁馬六的事情,我記得把馬六綁到煙臺,我去了。那時候鄭奎精神極了,提着一把烏黑的獵槍頂馬六的腦袋,你他媽的跟哥們兒“裝熊”是不?馬六跳出院子跑了,鄭奎嗖的越過院牆追了出去,他的身手漂亮極了……蚊子的嗡嚶聲輕輕地在我的臉上繞來繞去,繞着繞着聲音就變了,變成了一種悠遠的**,這種**聲逐漸清晰,像是鄭奎在唱歌,是一種監獄裏面的悲傷小調……我什麼都聽不見了,只有這樣的一種聲音長久地在我的耳邊轉來轉去。兄弟,難道你真的死了麼?


眼前全是鄭奎,有他跟在家冠後面,也有他跟在我身邊的影子。心一恍惚,我竟然想讓司機停車,我想找個沒人的地方大哭一場。我拍拍司機的肩膀,讓他靠邊一點兒,我說我要下車。司機說,差十米遠就到了,下什麼車?我擡頭一看,可不,馬六穿着一件火紅的西服,站在他歌廳的門口正往這邊打量呢。幾年不見,這傢伙又胖了,不像豬,像狗熊。司機問我,到底繼續走還是停車?我說,那就在這裏停吧,我看見我夥計了。說話間,車就到了馬六的身邊,馬六一步跨了過來。

“呦!”馬六沒等我下車先咋呼了一聲,“媽呀,又瘦啦!怎麼跟個打魚的似的?”

“六子,聽說你想我了?”大光先跨下車來,當胸給了馬六一掌。

“好你媽個大光,在濟南你還敢打人?”馬六跳開一步,亮了個螳螂步,“來呀,跟爺們兒戰上幾個回合先!”

“別介,哪有這麼辦的?”我給司機付了車錢,帶上車門衝馬六一笑,“不打疲憊之師啊,這是規矩。”

“寬哥,想死我了,”馬六撲過來,抱住我用力拍我的脊背,“幾年了,幾年了啊寬哥,咱們終於又見面了。”

我推開他,邊往歌廳走邊問:“剛纔在電話裏你說什麼?跟我商量什麼事兒?”

馬六像只黑瞎子那樣摟着我的肩膀,嘿嘿笑道:“不是商量,是彙報。蘭斜眼來找過我,想繼續租我的房子。”

蘭斜眼又想來濟南,這怎麼可能?我吃了一驚:“這是什麼時候的事兒?”


馬六邊衝門口的一個服務生說聲“安排房間”邊回答:“昨天剛走的,我很納悶,他怎麼還來找我?”

坐在一間燈光曖昧的包房裏,馬六說,前天他正在自己的服裝店裏跟人閒聊,蘭斜眼就進來了,他好象是發了大財,打扮得跟個奶油蛋糕似的。馬六一愣,問他,眼兒哥,錢我好幾年前就還給你了,你還來找我幹什麼?走吧,再來叨叨我,我跟你翻臉啊。蘭斜眼笑眯眯地說,六子兄弟你多心了,這次不是來要錢的,是來求你辦事兒的。馬六不太喜歡跟他羅嗦,直接問,什麼事兒?蘭斜眼說,我這兩年幹得不順心,我們那邊服裝淘汰得很快,我這眼光根本沒法做這個生意,想來想去還是來濟南好,我看了幾個地腳,都不如當初你租給我的那個房子好……馬六沒等他說完就不讓他說了,那不是我的房子,你還是別來找我了吧。蘭斜眼不走,非要租那個房子不可,說價錢好商量。馬六不耐煩了,摔門自己走了。昨天,他又來了。

“哦,是這樣啊……哈,我還以爲多大的事兒呢,”我喝口茶水道,“你也是,是你的房子你就租給他得了。”

“嘿嘿,說實話,那處房子還真是我的,我不想租給他自有我不想租給他的理由。”

“是不是還在生我的氣?”我笑道。

“哪能呢,”馬六神祕兮兮地湊過來,壓低聲音說,“我懷疑這小子不幹正經生意。”


馬六說,昨天蘭斜眼來找他,非要拉他去吃頓飯,馬六推辭不過,就對他說,那咱們去宗哥的飯店吃吧,那裏的海鮮不錯。喝酒的時候,馬六說,我看了看原來的那個房子,現在是個五金店,半死不活的,恐怕房租都拖着你的吧?這倒正說到馬六的心裏去了,那個開五金店的南方人有半年多沒交房租了,馬六正想攆他走呢。馬六狠狠心說,既然你這麼誠懇,再加三千我就把那個南方人開了,租給你。蘭斜眼二話沒說,當場答應了。說好什麼時候交接以後,蘭斜眼出去打了一個電話,馬六就多了一個心眼兒,讓他熟悉的一個服務員在旁邊偷聽,後來服務員告訴他,那個像《霍元甲》裏的雲隊長的人躲在廁所裏跟電話裏的人說,這次錢夠了,廣西那邊的貨很快就到了,他剛租下一個門頭,在繁華地段,別人絕對不會注意,讓對方放心。馬六一聽就愣了,這絕對不是單純的服裝生意,回來裝做喝醉了,“撕毀”了口頭協議,找個地方睡覺去了。

“不會吧?”我納悶道,“蘭斜眼的膽子小得像針鼻兒,基本上算是個老實人呢,他怎麼會幹違法的買賣?”

“他老實個屁,”馬六說,“知道當年我爲什麼折騰他嗎?那小子陰着呢,腦子一萬,逮誰坑誰。”

“不是這樣吧,”我努力地回憶蘭斜眼的一些往事,“我們下街人誰不瞭解他?除了嘴碎,沒什麼心眼兒啊。”

“我的親哥哥哎,人是會變的,”馬六招呼門口的小姐上酒,“這麼多年你沒正經接觸他,你知道他心裏是怎麼想的?”

“這……”想起當年他跟金龍的事情,我說,“你說的也是,我第一次進去的時候,這小子有點兒不夠意思。”

“不夠意思的事兒還多着呢,”馬六忿忿地說,“在濟南的時候,他就曾經給過我虧吃……”

腦子很亂,不想去談論他了,我擺擺手,換了個話題:“聽說我們那邊一個叫王家冠的經常來濟南玩兒?”

馬六說,這事兒有,因爲宗哥也控制着這兒的菸草生意,他們早就有些來往,你們之間的事情宗哥都知道。

我笑道:“我們那邊的大哥跟你們這邊的大哥聯手了,將來生意肯定紅火。”

馬六輕蔑地一笑:“操,我可見着這個所謂的大哥了,什麼呀,整個一個民工,還是個獨眼兒,一點兒派頭沒有。”

我不禁笑了:“杜月笙有派頭?跟個猴子似的,不是照樣控制上海灘?王八兄弟肚子裏有貨。”

馬六哧了哧鼻子:“他那叫肚子裏有貨?你看他來找的那些人,一個個尖嘴猴腮,給我提鞋我都嫌他們手硬。”


馬六說,家冠經常帶一個滿臉煞氣的大個子來濟南,那個大個子看上去歲數比他大了不少。兩個人來了也不亂出溜,一頭扎進一個叫壞水的老混子開的茶樓裏,再也不出來了。有一次家冠給宗哥打電話,讓宗哥去那裏喝酒,宗哥本來不想去,怕掉價,後來一想,人家大老遠的來了,不去不好,就帶上馬六一起去了。家冠不知道我跟馬六的關係,當着馬六的面兒聲淚俱下地控訴了一番“歹徒”張寬的罪行,最後說,我跟姓張的勢不兩立,不是他死就是我活,早晚我要殺了他。宗哥勸他說,張寬也就是派鄭奎“黑”過你的生意,沒有必要鬧到這種地步,以後張寬生活好了,我給你們協調協調,讓他賠你幾個錢就算完了。家冠說,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不是錢不錢的事兒了,我在裏面的時候,他聯合鄭奎把我的生意毀了,我的兄弟也大都不願意跟着我了,名聲也完了,你說這事兒能協調嗎?宗哥不願意攙和這事兒,就不說話了。家冠的情緒很激動,不到一個小時就喝成了膘子,說,濟南的兄弟不錯,儘管辦事兒要錢,但是痛快,讓張寬等着吧,很快我就讓他好看。

“壞水的茶樓在哪裏?”鄭奎辦的事情關我屁事兒?這小子胡攪蠻纏呢,我強壓怒火,用一種柔和的口氣問五子。

“不遠,過了歌廳前面的這條馬路就是,在一個農貿市場旁邊,人很雜。”

“這樣,”我拍了拍馬六的手,“你派個人過去看看今天家冠在沒在那裏,在的話我今天就辦他。”

“你神經了?”馬六猛地把眼瞪大了,“你想給我惹麻煩?出了事兒這可是在我這裏。”

“我不會給你添麻煩的,要辦他也不會在你這裏辦,我綁他回去,放心。”

馬六瞪着眼看了我一會兒,使勁搖了搖頭:“你就不會在這兒好好玩幾天,等宗哥回來再說?”

我的腦子很亂,只有一個念頭,必須跟家冠早一天把事情解決了,不然我的心總是懸空着。

我喝口茶水站了起來:“不幫我是吧?我自己去,走,大光咱們走。”

馬六一把拉回了我:“又來了又來了!我沒說不幫你啊,這又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不就是去看個人嘛,”說着走了出去,不大一會兒回來了,“行了,我派人去了。不過寬哥你得聽我一次勸,能用和平的方式解決就用和平的方式解決,咱們這樣的人再爲這樣的事情進去蹲幾年可就不好看了……說實在的,這些年我爲什麼一直跟你來往?多一個朋友多一條路!尤其是你這樣混得不錯的朋友……這個你是明白的。你想想,外面的世界多麼美好?一旦又進去了你還怎麼享受美好生活?那裏面的滋味你又不是不知道,沒法活呀。咱們都有了一定的物質基礎,怎麼捨得一下子就拋棄了?家冠到處‘喊山’說要殺你,他敢嗎?他不想過安穩日子了?要我分析,他這是心理不平衡,用嘴巴在給自己找平衡呢。別管他,聽兔子叫耽誤咱們種豆子了。聽我的,咱不跟他鬥狠,咱跟他鬥智!你想偵察偵察他在哪裏也可以,後面的事情我來辦,等宗哥回來我跟他說說,咱們給他來個各個擊破。家冠聯繫的那幫孫子見了宗哥嚇得要死,一句話就解決了,蹦達不起幾個‘穿棉褲頭’的來。”

“六子,事情沒你說的那麼簡單,”我說,“我跟家冠的仇恨不是一句話兩句話能夠說清楚的。”

“這我知道,那也不能說‘辦’就‘辦’呀。好好考慮考慮再說,喝酒喝酒。”

“別勸我了,”我喝了一口酒,歪在沙發上,“既然咱們說到他了,我放不下。先看看他在不在再說吧。”

“好了,我不管你想怎麼‘辦’他,別牽扯着我就行,我怕了。”馬六無奈地笑了一聲。

喝了幾杯酒,馬六搖着頭出去了。大光推推我問:“老大,你真的要在濟南‘辦’小王八呀?”

我笑了笑:“看情況,如果他正好也在這裏,咱們就綁了他,綁到野外先給他砸斷腿再說。”

大光垂下頭運了一口氣,躍躍欲試:“行!聽你的,跟六子借把槍,把他廢了,讓他沒有能力‘慌慌’。”

我按住他還想抓杯子的手:“別喝了,幹大事兒的人不能喝酒。”

大光用力掰開了我的手:“寬哥你不知道,我不喝酒拿不出魄力來,酒壯英雄膽嘛。”

馬六回來了,一臉輕鬆:“哈哈,我的哥,你的如意算盤又落空啦,家冠不在,聽說他昨天剛回去。”

不知道因爲什麼,我竟然也跟着鬆了一口氣:“哦……那就好。大光,你喝吧,一醉方休。”

馬六坐下陪大光喝了幾杯,擡手拍拍我的肩膀,笑道:“找個小姐輕快輕快?”

楊波的身影在我的眼前一晃,我打個激靈道:“改天再說吧,今天沒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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