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環當下促狹鬼似地閉了嘴,卻又忍不住打開話匣:“那蘇老爺確實古怪得很嘛,每日都要吩咐廚房的小六替他尋些上年頭的龜鱉熬湯喝,有一次啊,我還看見他深夜到府中的湖裏打撈些血肉模糊的似魚非魚的東西。”那小臉,漲得通紅,平時大大咧咧的神情被少有的認真代替。

“嚇。”莞爾手中本來正在玩着一把交股桃花金釵,這時“啪”地跌落在地,心裏想着,宅院裏地怪事挺多,龜鱉也是一些奇味偏方里的藥引藥材,但那些似魚非魚的,不正是?不敢往下想,大熱的天氣,忽然冷得嚇人,細微的顆粒泛起在周身,臉色也變得鐵青,自小跟隨自己的小環也注意到了,嚇得大氣不敢出,卻不料小姐的臉色很快平復下來,“愣着幹什麼?繼續梳頭啊。”

“是,是……”小環忙應道。她知道小姐自大病後性情已大不像從前,這回自己怕是闖了大禍,動作不禁慢了下來,“剛纔的話小姐就當聽着玩,別往心裏去。”心裏卻還在埋怨自己,口舌不積德,是宅院裏的大忌,亂生了是非,還不定有什麼結果呢,自己怎麼就那麼不顧忌!

卻不料莞爾淡淡一笑:“我可什麼都沒聽見。”

小環見她笑,自己也放下心裏懸了半天的石頭:“我就知道小姐對我好。”

莞爾含笑不語,任憑象牙梳在發間穿梭,忽地將目光定在了玉漏上,問道:“還沒梳好麼?”

“好……就快好了。”其實平日裏梳頭,打頭油,尋樣子,再選首

飾,多多少少要用一個時辰,現在這光景,一個牡丹髻只梳了一半,但莞爾的意思卻是不會再等了。這麼心急去做什麼?姑爺又沒有回來,小環卻再也不敢造次,尋了一根紫色的綢帶將披在後面兩尺來長的頭髮束了起來,退到一旁,“好了。”

“是我誤會了你。”汐越忙不迭跑到了後花園中,一個人對着尋影珠說道,那珠中的影象,是月楠含淚離開時定格的表情,他太倔強,因爲自己的不信任,索性乾脆把那罪名攬了過去。

而她自己,不也是一樣?明明愛他卻不說;爲報答藍家小姐前世的救命之恩而答應替魂魄已散的她出嫁,捨棄這數十年的光陰與一個自己不愛的男子相處;想着數十年對於自己不過是長久生命中的一瞬,他應該會理解,向他解釋倒是低看了他……

三百年前,若水的老蚌精送他倆一對尋影珠,笑言可以把對方留在心底,她心喜若狂,卻故意不屑:“這珠子倒是挺好看,等我能幻化人形我便拿到人間去賣,一定有個好價錢。”當即氣得蚌精爺爺和他無奈地笑。

然而誰知,當捨棄全身紅綃與鱗片,幻作藍家小姐時,她時刻握在手中的,是這顆珠子。

只爲能記住他最後留給自己的笑顏。

想着想着,一聲突兀的“綁了她!”響起在身後,還未反應過來便覺得一陣大力氣,繩索勒得自己皮膚生疼,回頭一看,蘇老爺陰狠地指揮着小六,“這鯉魚精害人不淺,先是殺了莞爾,現在嫁入我家,還指不定要害我家多少人呢,綁緊點!”

原來他早知道了,汐越不甘心,費力掙扎卻渾身不得力——紅綃繩——用魚本身的綃做繩,與水族緊緊相縛,絲毫不得解脫,怪不得那些有道行的同類也逃脫不了他的手掌。

“拖到柴房去!”他笑着,該紅燒還是清蒸呢?這成了人形的魚精該是比自己平時拿來進補的那些玩意珍稀得多.

“放了我!”汐越掙扎着,五百年前沒有被人吃掉,難道五百年後就落得如此下場?“你食取水族元丹,逆天而行,難道就不怕天譴?”一個趔趄,尋影珠從手裏滑落,跌到了草叢中。

看着珠子越滾越遠,月楠的影象越來越模糊,倔強的汐越淚水終於流了下來,心裏低低地叫着:“月楠,原諒我。”

原諒我,不曾向你說過愛。

原諒我,一直錯怪你。

原諒我,不能再和你一起修煉,看若水之上的月亮。

“放了她!”是龍的咆哮。

沒有聽錯,汐越看着上空,他來得太急,用的是本體——黑色的鱗甲熠熠閃亮,眼珠圓瞪着,黑色的髯毛獵獵生威,“放了她!”

她忽地不再掙扎,彷彿只要他到了身邊,自己就心安了。

這人間,也還是欺弱怕強的啊,只見他一出現,剛纔還飛橫跋扈的蘇老爺當即跪了下來:“龍神饒命,龍神饒命。”磕頭時不忘囑咐小六,“放人,放人。”小六一撥人卻早已被嚇得屁滾尿流,慌忙逃開了。

還是他,替她去除了束縛:“沒事吧?”目光之中少不了刻意的躲閃,她的生活早已與他無關,自己又何必自作多情?

“沒有。”她搖頭,“哼!”狠狠地踢了跪在一旁的蘇老爺一腳,“看你以後還禍害人間和水族?”

他卻在確認她無恙後把頭撇了過去,右手一點,光芒盛出,頓時把蘇老爺捆得和糉子一樣,神色嚴峻——“逆天而行,後果早已經想好了吧?”

這話,是對他說,也似對自己說。

“轟隆……轟隆……”遠處傳來的雷聲,越來越近。

“哈哈,”她拍起手來,“是吉時已到,暮然的祭祀成功了。”大旱可解,也不枉費自己的血了。

“你?你不是已經?”他臉色倏地一變,原來自己一直以來都錯怪了她,可是來不及和她再說一句話,風雲變色,忽地從天上放下來一道霹靂,就劈在身旁。

轟隆。

緩過神來的第一個反應就是把她推出去:“快走!”

汐越看他的神色,多少明白了一點,逆天而行,終遭天譴,只不過沒想到這劫數竟是來得這般快。

他沒有告訴她,其實逆天製造大旱本就是一種自傷的法門,大旱得解之時就是逆天者遭天譴之日:“你走!”天雷來時,周遭一切活物都會牽連進來,“聽見沒有?你走!”幾乎是用咆哮的聲音喊出來的,“走啊!”

“不!我不要你死!”他若不是爲了自己,又怎麼會逆天而行呢?看着那道霹靂,汐越竟然毫不畏怯,伸手向虛空一點,迎頭向那道霹靂飛衝上去,速度之快讓月楠也來不及阻止,“不要!”

那道金光,自己竟是睜着眼去擋的。爲愛而付出,她一直都在學。所以當那個救自己的女子轉世不忍看見自己心愛的男子獨受寂寞而求她代替自己出嫁時,她毫不猶疑地答應了。回想時卻不料那迎着自己劈下的霹靂忽然穿過了她,生生劈在了緊跟自己身後的月楠身上。

“啪!”

“不要!”

月光如水。

“多虧蚌爺爺的珠子,我本以爲它們只不過是普通的尋影珠,卻沒想到竟然可以佑你無礙。”汐越坐在瀾橋的欄杆上,拿了珠子在月光下端詳,心裏還在想着這神奇的珠子如果拿到瀾橋旁的那家如意軒賣了,可以換多少錢呢?

月楠卻是笑了,那個可以犧牲自己換取別人幸福的汐越,說起話來頭頭是道的汐越,怎麼能和眼前的這個翹着雙腿,刁蠻任性的汐越對得上號呢?

時間過得真快,說來,距離那次生離死別,已有百多年了。那個人間的男子,也早已作古,投向輪迴了。只希望在輪迴中,他能遇見那個到死都不忘他的女子。

其實無論爲人爲妖,最渴望的,還是能和自己心愛的人在一起啊,至於成爲上仙后是否還有那樣爲愛瘋狂的勇氣,就未可知了——因爲,那次天譴,自己雖然能保得生命,五百年道行卻是消散了。

“怕什麼?”她望向他,彷彿能讀懂自己的心,“我也差五百年才能飛昇龍族,和你一道不好麼?”

“好!”他笑了。

若水之上的那輪明月,是那麼圓,那麼滿。

(本章完) 平南王府裏的赤霞寶珠其中的一顆“烈焰”被盜了!

“本是一對成雙的明珠,其內流映朱霞雲霧,一顆喚‘烈焰’,一顆喚‘流霞’,乃皇室之寶,更是此次平南王向靖安將軍之女蕭小姐求親之聘禮,此物一失,即引起朝廷譁然,不僅婚事被擱淺,更驚勞皇上懸賞十萬兩白銀取回明珠並欽命四大名捕之一黃漁着辦此事……”

有“夜耗子”之稱的王浩然在七星客棧裏滔滔不絕,此人依附於“杜鵑社”,靠販賣江湖消息爲生,做生意之餘不忘吹牛打諢,隨身攜帶的的包袱中常有江湖人想要的各類消息。

“那依閣下之言,誰最有可能盜得這顆明珠?”人羣中不知何處起了疑問聲。

“當然是最近聲名鵲起的青刀客。”見衆人噤聲專心聽自己說,王浩然不禁得意地說下去,“那刀客,喜劫富濟貧,身手不凡,使一把鋼刀,刀起時有青光閃過,出道這麼久來,尚沒有人知道他的來歷,只有傳聞說他最近曾在大青山麓出現……”話未說完,就只見一道白影閃過——待衆人回過神來那人使的輕功正是“梅花香逝”,名捕黃漁的成名絕技時,七星客棧在座的許多人紛紛拿起兵器,飛身離開。

誰也沒有注意,一個紫衣女子自酌自飲,神情淡然。

他在等。

等一個人。

一個關乎他終生幸福的人。

但是風聲鶴唳,他那寬大的袍袖鼓了風,黃沙一陣陣隨風撲面而來時,他等來的卻是一個白衣人,是四大名捕之一黃漁,他認識並多少了解他,知道他行事一貫穩健,心思又細膩。

“你就是青刀客?”黃漁立在他的對面,並沒有動手的意思。

“不知道是不是你想找的那個。”青木面具下,他的眼閃着星子般的光亮,雙手交叉抱胸,有時會輕輕彈拂着衣袖上的灰土,漫不經心地答道。

“那平南王府中的寶珠是否爲你所盜?”黃漁的指節開始撥動,但仍沒有出手,他從不做沒有把握的事。

“呵呵。”他笑了兩聲就不再言語,既不承認,也不辯解,只看着四周的山林出神。

“動手!”一個手勢,侍衛從四面八方涌來,那黑衣上金黃色的木犀圖案是皇室的象徵,這羣人想必就是矯健營的侍衛,看來皇上這次還真是下了大力氣。想到這,他的嘴角不禁勾起了一朵花,刀起刀落,青光閃爍,皆只是斷了對方的劍身,並不想趕盡殺絕。

“果真是英雄出少年!”黃漁在旁邊看着,讚歎了一句,“可惜你我此刻是敵人。”話音剛落,一把鐵扇已然從袖口飛出,扇柄是精鐵鑄造,扇面是皇上欽畫漁翁,此扇出手,對手在劫難逃。

那扇子轉得飛快,像一輪利齒法輪飛來,來去卻並無定法,他舉了刀,朝那法輪中心砍去,不料一個交錯,那法輪未受半點影響,依然是徑直朝他飛來,他避閃不及,左肩一條傷痕赫然觸目。

那傳說中奪人性命的鐵扇,果然名不虛傳,任他也看不出破綻。

“哈哈。若老夫的鐵扇給你看了究竟,便不值錢了。交出寶珠,否則……”

“不過是雙城普通的精鐵。”一道紫影翩然而至,面紗掩了笑顏,擋在他的身前,在那鐵扇即將來到面前時,雙臂伸展開,只見兩條白練從袖間迎着鐵扇而去,瞬時纏繞了鐵扇,“此物的妙處在於一把扇子可分成八面小扇。”她一邊說着一邊揮舞着手中的白練,“遇堅愈堅,破綻看似在法輪中心,可真正的破解之法卻是以順鳳莊的天蠶絲織成的織物——以柔克剛!”說話間,長袖舒展,隨着步伐跳躍,似飛天起舞,過了一會,雙臂猛一收力,白練收回袖間的同時,那扇子也散成八塊,向四周圍攻青刀客的侍衛飛去。

“你!”望着不知道哪裏冒出來的黃毛丫頭輕而易舉地將自己的寶貝鐵扇毀掉,黃漁再難保持沉穩,“你到底是何人?”

“哈哈!”那紫衣女子向青刀客使了個眼色,一併飛身離開,只剩下笑聲迴盪在空中,“熟人。”

“不用追了!”看着撲騰而去的紫、青雙影,黃漁看着扇子上殘留的天蠶絲,止住了手下,摸着脣邊的鬍鬚,饒有意味地笑了笑,“我們的任務到此爲止。”

月如殘鉤,暈染着黃色的光,像把冰冷的鐮刀。

紫衣女子坐在溪邊,守着一團篝火閉目養神。

有沙沙的聲音,是男子踩着林間落葉走來,她依然安坐,並未起身。

“就不怕是黃漁追來?”他肩上搭了野兔和鹿,是剛尋食物回來。

“若是他,步子定是很輕,不會發出這麼大的聲響讓我警覺。”她轉過身來,看着他。在月光與粼粼水光裏他忽然有一種感覺,那紫色面紗定有着至美笑顏。

“還未請教過姑娘姓名?”他用刀將野物剝皮,並不去看她的眼。

“人稱我紫衫女。”她忽然想起七星客棧裏王浩然的賣弄,沒來由撲哧笑出了聲,“善用白練,自出道來無一次失手。”她看向他,目光又不由落在他肩上袒露的傷,“你倒是忍得住,這傷口爲精鐵所賜,傷筋動骨。鐵扇上有慢性毒藥,無色無味,直到七日後入你骨髓,再難救治。” 說着並不顧他,一手取過在篝火裏燒得通紅的樹枝,貼着他的肩膀,一路燙了過去,“然只要以火微灼傷口,即刻解毒。”

他咬了牙,忍住,豆大的汗珠掛滿額。

她不忍,順手擼起衣袖替他擦拭,然後就站在那兒定定地看着他,彷彿在等他責備。

然而他並不介懷,右手遞了一塊燒好的兔肉給她:“謝謝你。不過話說回來,姑娘下手可真狠。”

“呵呵。”她盤膝坐在他身邊,“獨自出來行走江湖,總是要小心點。”她看着他的青木面具,同時又理了理自己有些起毛的髮鬢,“更何況我是一介女流。”

“姑娘身爲女流,行事卻頗具大將風範。”他是真心賞識她,並非誇耀。

“是嗎?”她心裏起了波瀾,忽然想揭開他的面具看看他的真實面目,“那你叫什麼……”話未說完,已有軟綿綿的一條物什窸窸窣窣從腳下穿過——“啊,蛇!”與適才的臨危不亂截然不同,她慌忙地地抱住他,臉色蒼白。

他呆立在一旁,竟不知如何是好。看了看剛纔從腳邊經過的,不過是一隻老鼠,忙不迭在心裏偷偷笑了起來,沒想到這樣的女子也有害怕的東西。但那鼻腔間充斥的梔子花香味兒卻讓自己無法伸出身去提醒她,只等她自己覺察。

她在他的懷中瑟縮着像一隻小貓,待終於發現,臉上不禁發燒,悻悻地鬆開他,往後退了兩步,咬着脣,不說話。

“天不早了,休息吧。”他尋了藉口,敷衍過去,她維諾着點頭。

“對了,我還有個不同於‘青刀客’的名字。”他懷裏依然有她殘留的氣息,看着她抽身離去,心裏悵然所思, “‘大黃’。”

“啊?”她本來侷促的神情頓時緩了下來,被一種好奇的色彩代替,“大黃不是一味藥嗎?”

“還好你沒有說這名字像狗。”他笑。

他手一顫,剛觸到她的面紗便收了回來,月光下她的呼吸均勻平穩,膚若凝霜,他看着,久久動彈不得。

他其實早就知道,是眼前這女子盜去了寶珠,她出手相救,不過是不想讓自己成爲替罪羔羊罷了。

一股莫名的惆悵充溢在胸腔,他的手慢慢在懷裏摸索,終於小心翼翼地掏出一顆圓形的普通珠子來,表面咽啞了光,暗若鉛凝。然而隨着手指慢慢的轉動,那珠子在月光與水光的交相輝映下,竟漸漸地有了七彩的光華,恍若夜幕四合時,那天邊的飛霞。

女子忽然嚶嚀笑了一聲,他一驚,定下神來才發現不過是她的夢囈罷了。只是,是什麼,讓她在夢中也能笑出來?

其實,自結識她以來,雖只短

短的一天,不也是被她的快樂感染了嗎?他感到欣慰又感到頹唐——這種歡快,只能來自江湖。

思忖間,他想起那個多年前的午後,他看着那個馬背上絕塵而去的白衣女子忽然而生的悵惘,還有她在馬蹄撲踏出飛塵後折返而回對他說“軒哥哥,你等我”後甜美的微笑。一晃眼,竟不知她如何了,他猛然抓住手中的珠子,下定了決心。

依稀有了天光,穿過微開的紅木雕花窗,綻在她的顫顫眼睫上。

她慢悠悠地醒來,發現錦被裹身,是七星客棧的天字甲等房。腰間錦囊熨帖着身——果不出意料,那顆珠子已被人掉包。但是她不慌不忙,心想,孤注一擲果然是不對的,這寶珠在江湖上誰都想要,所以她纔沒有那麼笨。

可是,她此刻,忽然想起了那個男子。

也許,他拿那顆珠子,並非爲了錢財,她笑了笑,換了身衣服,飛身從客房離開。

不料剛在正陽街面落了地,就看見一大幫人圍着一個男子,那男子身量修美,青木面具遮臉,青刀下落,毫不留情,是他無疑。

那幫人定又是爲那赤霞寶珠而來,她想着,笑了笑,剛想離開卻發現他一條傷痕赫然在肩,是舊疤又添了新傷。

何必爲一顆珠子這般拼命?她心裏想着,人已經躍到他的身邊,說了聲“傻子”便有無數白練護在身前,“珠子給你們,人我帶走!”話音剛落,衆人只覺一顆流星閃過,映着陽光,一顆流溢着七色虹輝的珠子落在爲首的手上——“果真是‘烈焰’,好,讓他們走!”

誰都沒有追,只顧那顆價值連城的寶珠。

也就沒有人在意,她嘴角不易察覺的笑。

“你的那顆珠子?”他深受重傷,嘴角結了一層鹽霜,卻依然牽掛那顆珠子。

“假的。”她漫不經心,從衣裳上隨手扯了一條布條,替他包紮傷口。

“啊?”他顯然沒有料到,手中青刀頓了一下。

“你掉包的那顆也是假的。”她坦然相告,卻沒有絲毫的責難語氣,“我真不明白,這寶珠有何寶貴之處。世人只知王爺求親用它,以爲它定價值連城,卻不知道這顆珠子並不比那聘禮中的其他任何一件值錢,你不過是在做一筆虧本買賣。”

“是,我知道。”他苦笑了一下,張了張口,卻生生將話嚥下,“只是你不明白它對我的重要。”

“哦?”她笑了笑,“是你的心上人喜歡這寶珠嗎?”都說女子愛珠寶,那珠中流映朱霞雲霧,倒也討女子喜歡。

“是。”他忍着痛,點了點頭。

“原來如此。”她背過臉去,不去看他。

他仰着面,一隻手枕在頭下,神情似睡非睡。

“喂。”她輕輕地喚道。

他沒有回答,她的手在他的傷口上輕輕劃過,間或牽扯出他因傷口撕扯的痛苦的呻吟。她驀地收回手,再輕輕地喚了聲:“大黃。”

他依然沒有回答,呼吸平穩——上的藥裏有麻草,他不會那麼容易醒轉過來。

大黃是一味藥,味苦,性寒,可涼血解毒。她想着他剛纔的回答,忙不迭按住胸口,心裏生出纖柔的疼——大黃固然是味兒良藥,卻解不了她的急火攻心。

他忽然翻了個身面對着她,青木面具滑落了一點,露出一角他的面容。她忽然有股衝動,想去揭開那青木面具。

看看他到底長得什麼樣子,此後的時光,把那張臉深深地記在心上,也好。

她緩緩地俯下身,伸出手去,卻突然在手指將要觸到面具時停住了——他早已有了心愛的人,並且值得他奮不顧身地去付出。她記住了他的面容又能怎樣,他不會記得她,甚至,他連她的真實面容也沒見過,就算以後見着面,又能怎樣?

又能怎樣?

當初她剛行走江湖,便知曉了他,知道他劫富濟貧,俠肝義膽,是一條好漢,此後的日子一直想見見他,待見了他,雖僅僅一日,便早將身心相傾。

一張面孔,算得了什麼?可是,大黃,大黃,他能給她的,也不過是這個名字。

咚咚咚,有一面小鼓在胸中敲啊敲。她終究是沒有伸手,卻緩慢將髮髻解開,青絲散落後,一顆寶珠握在手中,“其實,赤霞寶珠的可貴之處就在於藏得越深,亮得越久。”她微微一笑,將那顆寶珠小心放進他的懷中,“但願她喜歡。”

她明明笑着,眼中卻滑出一滴清淚,落在他的脣上。

靖安將軍府。

豪奢的樓閣和闊達的庭院淹沒在靜謐中,靖安將軍書房裏卻燈火通明。自年前班師回朝,那平南王向皇上請求聯姻的事情就困擾着蕭涯——不知道爲何,和平南王青梅竹馬,一刻也分不開的女兒小芸竟然不願答應這門皇上欽賜的親事,連那孩子好幾次來府裏,她都藉口微恙在身,不願親見。

哎,爲江山操勞了大半輩子,好不容易功成身退,該享天倫之樂時,這兒女親事又要自己操心。本以爲婚期將近,女兒心性該收斂了,無奈那結親的赤霞寶珠又失竊,女兒心裏倒痛快了,自己卻被皇上召去說知心話,無非是兒女不小,需要父母操心云云。言外之意就是無論寶珠是否找得回,這親事還得辦,而且得大辦特辦。

可是小芸那邊,如何勸?哎,女兒大了,心事多,只怪自己當初帶着她一起離開京城去往邊關,盡染些外夷性情。

忽然門房來報,說“烈焰”已失而復得,皇上下了密旨,擇日舉辦大婚。

“我纔不嫁。”下人還未打發出門,話音未落那邊廂蕭芸兒已經進得屋來,“管他有沒有赤霞寶珠,我都不嫁!還有啊爹,這寶珠失竊哪有那麼容易找回來的,分明是糊弄我們!”

七寶裝飾的步搖下,一張豔麗的面容配上歡快的表情出現,羅衫輕擺,光耀廳堂: “爹!”她嘟着嘴,晃着他的手,嬌嗔道。

“乖,你未出關前不是和孝軒那麼好的嗎?爲何?”他實在不明白,這其間到底生了何枝節? “是不是有了什麼誤會?”

“哼。哪裏有什麼誤會?雖說是年輕有爲,風流倜儻的平南王,和那些遊手好閒的紈絝子弟又有什麼不一樣?你離開京城那麼久,又怎麼知道這京城王孫公子飛揚跋扈到什麼程度?”

“那你又如何知曉?”他作勢要家法處置,冷拉下一張臉,橫眉問道,“莫非你又到外面去闖禍了?”

“纔沒有!”蕭芸兒知他心性,不過是狐假虎威,遂丟下一句話,“不嫁就是不嫁,管他是誰!”

“你!”蕭涯一時語噎,也甩下一句狠話,“你們的婚事是皇上欽點的,有沒有寶珠都要給我嫁!”

平南王剛過了清河,就忙不迭地換了青玉驄,往京城趕去。

和煦的風吹在臉上,有一絲暖,讓人頓覺清爽,“端陽門”的牌匾已依稀可見,看着街道兩旁來往的商客、林立的商鋪,長途跋涉後的懶散一點點地消失在空氣中,真是“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

赤霞寶珠失而復得,自己與芸兒的婚事即將舉辦,想到這裏,平時沉着冷靜的他也不禁微笑起來。正思忖間,忽見城牆聚了一小堆人,阻了進京城的路。

下馬走近一瞧,只見幾個守城的士兵正推搡着一個鬍鬚花白的老人,嘴裏嘟囔着“老頭子不識擡舉”之類的話,瓜果滾落一地,旁邊圍觀的人皆敢怒不敢言,他知道這是城門官兒立的不成文的規矩——雖然稅務規定,凡有肩挑揹負及小船攜帶箕筐、笤帚、蔬果等進程,均可免稅,但是當下進城小販須每人在帽下鬢邊插兩文錢,由門衛徑行摘取,彼此無話,墨守習規,凡有不遵者,即落得如此下場。

他想近前阻止,可是想起今日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心裏雖按捺不下,可是終歸收了手,待再上馬時驀然發些一個熟悉的身影,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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