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元宵節過完,才返回了自己的小屋。

李衛知道方宇回來了,第二天就約着方宇一起吃晚飯。

“你小子夠瀟灑啊!辭職了,也不找工作,怎麼打算的?”


方宇小口的抿了酒,說:“休息一段時間,弄弄股票。”

“本錢攢夠了?”

“嗯,差不多了。”

“下一步,就真的全職做股票了?”

“也不一定,走一步看一步吧。”

說完,方宇看了看李衛,他比上次見面時又黑瘦了些:“你工作是不是很累?”

李衛點點頭:“累,比當醫生的時候累多了,關鍵是累心,項目只要不籤合同,心裏就老是懸着,累心。”

“業績如何?”

“還行吧,去年一年也做了點業績,我們做設備,簽單不是那麼快,反正是比當醫生的時候賺得多。”

方宇點了點頭,接着問:“有女朋友了嗎?”

李衛笑了:“有!”

方宇拿起酒杯:“算個好消息,來,喝一口!”

李衛喝過酒說:“哪天有機會,讓你見見。”

“成,我時間都行,看你了。”

過了沒幾天,李衛打來電話:“哥們,KTV,一堆人,有我同事,有她閨蜜,你也過來熱鬧熱鬧。”

“人多啊?算了吧,我也不愛熱鬧,以後再說吧。”

“不行,你這不上班沒有社會交往,別自己呆傻了,必須到,我都跟我女朋友說了。”

方宇只好硬着頭皮答應了。


這是一個大的包間,方宇到的時候屋裏已經坐了十多個人,李衛見方宇進來,向裏面招了招手,立刻跑過來一個胖胖的女孩:“來介紹一下,這是我女朋友周小洲。”方宇點頭,自我介紹:“你好,方宇。”周小洲很大方的伸出手:“方宇!你好!”方宇被動地伸出手與周小洲輕輕地握了一下,李衛指着中間的座位說:“坐那兒!想唱哪首歌自己去點!”

“成,你別管我了。”說完,方宇環視了一下房間,找了個角落坐下來,靜靜地聽別人唱歌。

一會兒,李衛走過來:“怎麼樣?”

方宇明白他問的是女朋友“挺大方!你們認識多長時間了?”李衛藏不住笑:“兩個多月了。”

一會兒,周小洲拿了一瓶啤酒遞給方宇:“你怎麼不唱歌?”方宇接過酒:“一會兒再唱。”這時,門被推開,進來一個瘦高的女孩,披肩長髮,斜揹着一個小挎包,周小洲連忙走過去:“親愛的,你怎麼纔來呀!”“下班了剛要走,領導又喊回去加了會兒班!”周小洲把李衛拉過去介紹:“這是我男朋友,李衛,這是我閨蜜蕭笛”李衛稍怔了一下,有點不在狀態地說:“你好。”蕭笛微笑的看着李衛:“你好!”李衛招呼着她坐到了中間的位置。

一會兒,有人喊“誰點的《情網》?”李衛一把拉起方宇:“給你點的最拿手的歌!快去!”方宇趕忙走過去,找了個地方靠坐着,開始唱歌。這首歌是方宇上高中時候最愛唱的,因爲唱得很動情,每次唱完後都會贏得熱烈的掌聲,甚至會有同學問:“方宇,失戀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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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曲唱罷,只聽見坐在後面的人說:“唱得真不錯!”

方宇自己也覺得發揮的還成,有了點唱歌的興致,給自己又點了一首《沙漠海》,唱完後又坐回自己的小角落,繼續喝酒聽歌,直聽得都有些瞌睡了,擡手看看錶,快十點了,這些人好像沒有要走的跡象,於是走過去拽了一下李衛:“我先回去了,困了。”

李衛看了看錶:“都十點啦!再等會兒咱們一塊兒走吧!”

“我自己走吧,不想當電燈泡。”

周小洲看到方宇要走,也走了過來:“着什麼急?一會兒一塊兒走吧!”方宇客氣地說:“不了不了,你們繼續。”

周小洲看方宇執意要走,對李衛說:“你去送送方宇。”

方宇說:“不用,我又不是小孩。”

李衛卻執意跟着方宇走了出來,直走到大門口,方宇覺得李衛怪怪的,問:“怎麼了?”李衛嘴脣動了動,卻又沒說什麼,方宇嘲笑他:“欲言又止?”李衛嘆了口氣:“算了,以後再說吧。”方宇瞪了他一眼:“你什麼時候添了個半截話的毛病!不說算了,我走了。”

一直到方宇坐的出租車開出去老遠,李衛還呆呆地站在原地,想着那半截話要不要告訴他。 這天下午,李衛打來電話:“今天晚上找你吃飯去。”

“行,來家裏吃吧。”

李衛推門進來的時候,桌子上已經擺了幾盤菜,他一邊洗手一邊說:“你去外面買的?”方宇一邊拿出啤酒,一邊說:“自己做的。”

“喲,你還會坐飯?沒看出來。”

方宇倒好酒,遞給李衛一杯:“跟紫君在一起的時候,差不多都是我做,嚐嚐,給個評價吧。”

李衛分別嚐了一口,豎起大拇指:“不錯,給個A評,這感覺,怎麼跟回了家似的,你就是我的暖男呀!”

方宇說:“是嗎?以後你天天來,暖死你!”

兩個人都笑了。

李衛覺得方宇今天狀態還是不錯的,於是試探地問:“你……是不是也考慮找個女朋友?”

方宇沒有看李衛:“算了,現在挺好。”

李衛小心翼翼地問:“還放不下紫君?”

方宇喝了口酒,說:“再過幾年沒準能放下吧。”

李衛“嗯”了一聲,趕緊轉換話題:“我下個月要忙起來了,這一猛子可能得扎到年底,趁着現在不忙,趕快聚一次,這週六,咱們去邱姐家吃午飯,我已經約好了,你沒問題吧?”

方宇點頭:“我沒問題,你帶女朋友嗎?”

李衛瞪着眼說:“當然啦!這是此行的重點!得讓邱姐幫我看看行不行。”

到了週六,方宇特意提早了一些,邱欣開門的時候手上還拿着把大臺鉗,方宇問:“你幹什麼活呢?”

“水龍頭漏水了,換一個。”


“你有那麼大勁嗎?還自己換?”方宇一邊說,一邊跟着邱欣到了廚房,拿過邱欣手裏的臺鉗把新的水龍頭裹了兩圈生料帶,裝上擰緊,回頭看着邱欣說:“姐,以後這活你別自己幹,打個電話,我來。”

“不用,別看我長得不強壯,家裏的活我都會幹的。”

正說着,門鈴響了,李衛帶着胖胖的周小洲到了。

互相介紹之後,邱欣沏好茶說:“你們先喝茶,我去炒菜,很快就好。”

方宇拿着一杯茶又去欣賞“不惹紅塵”這四個字,聽見周小洲在後面喊了一句:“方宇,你有女朋友嗎?要是沒有,我給你介紹一個吧!”這問題太突兀,方宇呆呆地回頭看着李衛,不知道怎麼回答,李衛衝方宇說:“別理她!”然後小聲指責周小洲:“我哥們的事,你能不能先問問我!怎麼老這麼沒心沒肺跟個直筒子似的!”周小洲不服氣地說:“也不是什麼大事,你至於的嘛!”兩個人都有點嘔氣的樣子。

這時,邱欣端着菜出了廚房說:“開飯啦!”

飯桌上,邱欣舉起酒杯說:“歡迎小周!”周小洲拿起酒杯,甜甜地說:“謝謝邱姐,認識您很高興。”

才吃過飯,周小洲的手機就響了起來,她接完電話跟李衛說:“哥,我有點急事,咱能走嗎?”李衛一聽就來氣了,壓着聲音說:“有你這樣的嘛!來了就吃,吃了就走!真好意思!”周小洲一臉央求地說:“哥,真有急事。”李衛懟了一句:“你是不懂事吧!”邱欣看李衛有點急,趕快說:“李衛,小周有事就快去辦吧,咱們什麼時候聚不行啊。”李衛瞪了一眼周小洲,轉過臉對邱欣抱歉地說:“姐,對不住了,那個方宇,你幫邱姐收拾吧,一會兒你沒事就多呆會兒。”

方宇“嗯”了一聲,給了李衛一個嘲諷的眼神。

李衛無奈地跟着周小洲走了。

邱欣沏了茶,與方宇對坐在茶几邊。

方宇問:“邱姐這段時間都挺好的吧?咱們好像有一年沒有聚過了。”

邱欣說:“我還那樣,年如日,平穩平凡,你怎麼樣?”

“我把工作辭了。”

“聽李衛說你都做了中層領導了,怎麼還是辭了?”

“原因挺多的,主要還是忙得昏天黑地,不過是用錢買斷時間,短期可以攢點錢,長期看就是浪費時間,所以就辭了。”

邱欣讚賞地說:“有想法,有勇氣!下一步你怎麼安排?”

方宇:“弄股票,去年賺了些錢全放進去了,賺點生活費應該可以,其餘的時間可以乾點自己喜歡的事。”

邱欣:“弄股票呀,賺生活費雖然不難,但遇到股災,可能一下就賠一年甚至幾年的生活費,這個可是風險很大呀。”

方宇:“知道,我經驗不足,不敢玩兒大的,底線是保住本錢。”

邱欣:“嗯,這個思路是對的,如果你沒有別的收入,單憑股票,必須要小心再小心!”

方宇:“嗯,我會小心的。”

邱欣:“其他的時間你想幹什麼?”

方宇沒好意思把自己真正想幹的事說出來:“看看書吧,對了,邱姐,我也想學書法,拜你爲師吧!”

邱欣笑了:“好啊,我收你這個徒弟!你的意向是什麼?按照字體的發展順序,古文字有大小篆、今文字有隸、草、楷、行,你想學哪個體?”

方宇想了想:“從最早的篆學起?”

邱欣說:“那就從小篆開始學,秦朝李斯的《嶧山碑》,典型的玉著篆,這個寫是不難寫,難在識讀,就是需要一本《說文解字》,篆書嘛,是古文字,好多字都需要查字典。”

方宇“哦”了一聲,把手機拿出來,翻出之前存下來的一張書法作品:“姐,你看這個是誰家的?”邱欣看了看:“這個是當下很流行的,所謂‘歐楷’,你先說說你看這個字的感受吧。”

方宇看着那幅作品說:“特別穩、特別從容、不卑不亢。”

邱欣點頭:“不錯,這幅作品確實呈現了這樣一種風格。”

方宇說:“那我就學這個歐楷吧。”

邱欣搖頭:“不贊成。書法是藝術,藝術的美,比較高的境界是‘靈氣’,這副字,或者說現在所謂的‘歐楷’走了一種研美風,你看字的邊緣很整齊,這種字更多的是‘匠氣’,寫多了看多了,千篇一律,如果你想從楷書學起,建議你學顏體。”

方宇認真地聽着:“哦,那我就學顏體。”

邱欣站起身,從書櫃裏翻出一本顏氏的字貼,一支筆,一張水寫布,遞給方宇:“這三樣,再加上點水,就可以開始練了,晚上我再發幾個筆勢、筆法的圖片給你,先從基礎練起,對了,你之前學過書法嗎?”

方宇一邊接過邱欣遞過來的東西,一邊回答:“學過,中學的時候好像還得過獎,不過,都不記得自己臨的是誰貼了。”

“這樣啊,你算有基礎的,那就更好辦了,勤練、勤看、勤思考,這樣就會進步很快的。”

“謝謝,姐,你真是我的良師益友。”


邱欣說:“難得你要學書法,現在有幾個有時間學這個呀,尤其是你這麼年輕的。”

方宇被誇獎了,靦腆地說:“我這不是有時間嘛。”

邱欣繼續肯定他:“時間的安排,就是你價值觀的表現,有些人覺得賺到錢就是最大的價值,你認爲幹自己喜歡的事比賺錢更有價值,我們確實相似度很高,我讚賞你,所以支持你!”

邱欣的鼓勵讓方宇對自己的選擇多了一份肯定。 方宇在燈下,讀那首詩《倒着走路的人》。

他的性格太內向,內心所需與現實相距太遠,他對物質的需求非常有限,天生一副淡泊名利的性子,一個人的現實並不沉重,但是,與紫君的婚姻是現實的,就是在那樣的時候,他把《倒着走路的人》貼到書的扉頁,說不清是要嘲諷自己還是要鞭策自己,只是看一次有一次的失落,那是一種放逐自己的痛。

婚姻的結束讓他領悟到:一個人的淡泊無法圓滿兩個人的愛。

後來,他開始弄股票,工作也漸入佳境,隨着資金和資歷的積累漸漸增多,他意識到這些努力更多的動力來自於紫君,他對紫君是有期許的,尤其是紫瑞說紫君可能要離婚的時候,他居然有些暗喜,似乎挽回紫君只是時間的問題了。

後來,紫君走了,他覺得自己失去了現實的方向和動力,就像是手中的風箏,即將收回的時候突然斷了線,飛離了視野,留下一片絕望的天空。

時間是一劑良藥,它無聲無息地療愈着傷口,讓激烈的悲愴漸漸平復,然後便是被接受的寧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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