碰巧這幾日,縣城裡頭的各家書院也都結束了過年的休沐,學子們紛紛趕回去讀書。

吳尤帶著一臉的傷,迎著各種各樣的或是戲謔,或是看不上的目光,以及原本對自己寄以厚望的先生的白眼,內心中可當真是……受傷極了。

而婁氏父女被押入大牢,第一時間驚動的,自然就是沈七太太。

她看著哭哭啼啼的季嬤嬤,一開始聽到這件事,還擰眉一臉的不信,又有些嫌她把人哭的心煩:「你別不是弄錯了吧?你們家那口子一向都只給我做事,我可沒交待他做什麼傷天害理的事,至於若娘,她更是個性子軟和的,什麼事情能鬧到入獄?」 「回太太的話,這是真的!都是那個殺千刀的吳尤!吃若娘的喝若娘的!竟然背著若娘養外室!那外室且還是他不知道哪一門子的表妹!被若娘捉姦在床……若娘氣不過,就一棍子把那外室給打暈了,誰知道,正碰巧黃捕頭接了報案過來,正正好看到這一幕……說他們兩人不但私闖民宅,還動用私刑,就把他們父女兩個給帶走收押了……

「那個騷狐狸精外室還一口咬定若娘是要殺了她!太太!您可一定要救救他們啊!」

季嬤嬤一面抹著眼淚,一面氣憤不已的,將整個事情從若娘處事不順,到後來找了老道人指點的前前後後,都給詳細說了一遍。

沈七太太聽得眉頭不時的一擰。

自若娘出嫁以後,她就不怎麼過問這個曾經在自己跟前伺候的大丫鬟的事了,只逢年過節的給些賞賜,有時候想起來了問上一句。

一直聽到的都是說若娘過得有多好,夫君有多知道心疼她,有時候聽得自己都心裡冒酸水,隱隱約約的,是有些羨慕的。

畢竟自己雖然嫁了姜家最有出眾的姜湛,是一門令全城艷羨的好親事,可這也只是對旁人而言。

對她而言,這其實,到底也還是一門不那麼如意的親事。

然而此時一聽這若娘被這吳尤哄得團團轉,拿著她給的銀子去外面養別的女人,心裡頭一口氣竟然覺得平了,便想到,果然這人是要對比的,若是自己過得不如意,就得旁人也過得不如意了,才能覺得心裡舒服一些。


沈七太太內心感嘆一句,便抬手止住還哭哭啼啼不停的季嬤嬤,道:「什麼老道人?我看若娘是著了別人的道,被人給算計了!她最近有沒有得罪什麼人?或是你們家那口子,是不是背著我幹了什麼得罪人的事?」

「這絕對沒有的!」季嬤嬤一聽這話,就是急急辯解一番。

然而沈七太太懶洋洋的一抬手,打斷了她還未出口的那些話。

「我明白你的意思,你家那口子一向都是個心裡有成算的,但凡涉及到我的事情,他都不敢擅作主張,不過這一回我敢肯定,他是被人算計了,然而一個人無緣無故的,又怎麼可能會突然被另一個人算計?」

「你去牢里看看他,仔細問問他,他最近到底是不是得罪什麼人了?他被人算計得這麼徹底,那外室又明顯是被人買通了,不然怎麼會有人替她寫狀子,還要硬扛著非要告到底呢?本來只是花些銀子就能處理的事,她不肯要銀子,就肯定是有人許了她什麼另外的好處。」

沈七太太一番話,說得也算是明明白白。

季嬤嬤聞言,反倒感到心安了一些。

太太既然肯對她說這些話,那就不是不管的意思,而是要管的,只要肯管,那就沒事!

「是,太太。」季嬤嬤應聲道。

「你這幾日不必再在我跟前伺候了,好好歇著,等事情過去了,你再回來,你年紀大了,得注意身體才行。」沈七太太又對著季嬤嬤溫聲安慰道。

「多謝太太。」季嬤嬤一聽到這樣關心的話語,當即又是感激不盡的望著自家太太。

「下去吧。」沈七太太對她擺了擺手。

「是。」季嬤嬤於是就行了個福禮之後,退了出去,等她一出正房的院子,就火急火燎的趕回家裡去,收拾一些東西,往牢里看自家老頭子跟女兒去了。

而在季嬤嬤一出了正房沒多久,沈七太太就對身邊的大丫鬟翠紅吩咐道:「去把孟管事叫過來。」

「是,太太。」大丫鬟翠紅立時應了,福了福身子,便往外院去找孟管事了。

孟管事是沈七太太身邊另外一個得力管事。

他一聽到翠紅說太太找他,便立時整理了下衣裳,跟著翠紅往內宅里去了。

路上,自然少不得跟翠紅打聽幾句,翠紅也不多說,只道:「應是太太有事吩咐孟管事。」

孟管事於是便心裡頭有數了。

要說起來,他跟婁萬福都是跟著太太從沈家過來的管事,都很得力,但在府里人眼中,卻是婁管事更得太太的青眼,是以也多對婁管事巴結不已。

不過他一點也不在意。

畢竟,婁管事只是一個做牛做馬、忙前忙后的畜生,他雖然也是一個做牛做馬的畜生,可卻不像婁管事那般,什麼事都要做。

一般來說,太太若找她辦事,那定然是真正要緊的事了。

孟管事這麼怡然自得的想著,很快就到了太太屋裡。

「太太,您找小的有什麼事吩咐?」孟管事對著沈七太太行了個跪禮,恭敬的彎著腰,拱手詢問道。

「小事。」沈七太太沖著他抬了抬下巴,保養得宜的臉上,現出幾分傲慢來,「婁萬福被算計這事,卻查查,究竟是誰做的。」

「是,小的這就去查!」孟管事一聽太太是叫自己給婁萬福擦屁股,不禁心裡有些好笑,想著下回見了婁萬福,非得拿這個好好噁心噁心他,省得他總在自己跟前耀武揚威的,不知道自己是誰了。

「去吧。」沈七太太沖他擺了擺手。

「是。」孟管事於是退了出去。

另一邊,季嬤嬤去了縣衙的大牢,先去見了女兒,安慰她太太一定會管這事的,叫女兒安心,隨後就又急匆匆的去見了婁萬福,把太太說的話,一五一十的說了出來。

婁萬福面上不禁叫屈:「最近唯一干過的事,也是得了太太的吩咐才幹的啊!」

「到底啥事?」季嬤嬤追問,然而猛地想起來,「莫不是廖裁縫那事?」


「是啊!」婁萬福點點頭。

「可那廖裁縫不是都回老家了嗎?再說,他哪有這麼大本事!」季嬤嬤疑惑。

「那恐怕,就只能是廖裁縫那個親戚……那個顧小娘子所為了……可廖裁縫什麼時候有這樣厲害的親戚,怎的就從沒聽說過呢?」婁萬福萬事不得其解。

「真要是她做的,我去求她!」季嬤嬤立即道。

「不成,這事關太太的私事,咱們冒冒然的行動了,恐怕會惹得太太不高興,我看你還是先回家裡去待兩天,兩天之後,再去找太太,就說我想了兩天了,這過年前後除了給太太辦事,沒有別的事了!提醒下太太!」婁管事出主意道。

「好,那我就這麼辦!」季嬤嬤一向聽自家老頭子的,聞言,便想也不想的答應了下來。

隨後,季嬤嬤回了家裡,就那麼在家裡乾巴巴的待了兩天。

而在這兩天里,孟管事卻是手腳極快的,就查出了那背後做事之人,並立即向沈七太太稟告道:「太太,查出來了……」

「是誰?」沈七太太看著孟管事有些吞吞吐吐的樣子,不禁挑了挑眉。

「是……是聞姨娘的表哥,金四爺……」孟管事頂著太太的目光,如實答道。

「啪」的一聲!

卻是沈七太太把手裡頭滾燙的茶杯,給一下子砸到了地上,只聽她咬牙切齒的惱恨道:「竟是這個不肯安生的賤人!」 顧寶瑛卻還不知道,自己謀劃出來的事情,倒先叫已經許久沒見過的聞姨娘,替她背了這口黑鍋。

婁萬福出了事,吳尤如今躲起來不敢見人,她自然就樂得清閑了,這幾日便一直往裁縫鋪子那邊,看著工匠們重新把被燒毀的鋪子修葺一遍,等著擇日開業。

這事要說唯一脫出她掌控的,就是她沒想到婁氏會對吳尤的表妹下那麼重的狠手。

她知道吳尤的表妹肯定會挨一頓打,卻也是沒想到,婁氏出手很、婁萬福縱容也就罷了,那吳尤竟真的那麼窩囊廢,連護都不敢護一下的……然而吳尤的表妹卻一點也不怪他,儘管心裡頭什麼都清楚,卻還是一味的維護他,只說他也是逼不得已。

顧寶瑛就想不明白了,這種毫無用處的軟蛋,怎的就還被當成香餑餑了?

一個個爭著搶著要的……

不過吳尤的表妹如今為著一口氣,說什麼都不同意撤了狀子,一口咬定婁氏父女是殺人未遂,如此一來,對自己這邊的計劃,卻是有好處的。

要是婁萬福那麼快就能出來,那自己的一間鋪子,豈不就白白的被燒毀了?

她是定要這人付出代價的。

在這期間,寶瑛家裡先前金四爺找人給李娘子蓋的閣樓,算是徹底收拾妥善,就等著住進人了。

金四爺昨兒還在她家裡,說準備過兩天就去聞姨娘那裡,把李娘子接過來。

原本是想叫李娘子住在聞姨娘那裡,每日去寶瑛家裡學刺繡的。

可後來寶瑛跟聞姨娘撕破臉,李娘子礙於兩人的關係,便沒有過去,只等著那閣樓蓋好了以後,再搬過去。

於是顧寶瑛就問起了聞姨娘:「……也不知道她這段日子,都過得怎麼樣了。」

「每天一日三餐都好好吃,並按照你先前說的,堅持鍛煉,現在已經能由人扶著,走上一小段路了,臘八時她叫人給七爺送了臘八粥,過年時又送了她親手包的餃子,不過,七爺從上次之後,始終沒再過來看她。」金四爺嘆了口氣,說道。

「七爺畢竟是七爺啊。」顧寶瑛也跟著感嘆了句。

聞姨娘上一回砸破了姜湛的額頭,姜湛便是嘴上不說什麼,可身為男人的尊嚴,也是定會叫他在意此事的。

哪能是一碗粥、一盤餃子,就能哄好的事?


但願這一回,聞姨娘能沉得住氣。

顧寶瑛跟金四爺各自感嘆著,卻也沒多說。

可沒想到的事,才不過隔日,聞姨娘那邊就驚慌失措的派了人去找金四爺:「……太太不知為何,派了人去砸了院子,還罵聞姨娘膽大包天不守本分,竟都算計到她頭上去了……聞姨娘氣極,跟這些人理論,不小心跌了一跤……竟然動了胎氣,直接就見了血……」

金四爺一聽,先是一怔,等反應過來,忙就是臉色一變,說道:「請大夫了嗎?快去顧家,把顧小娘子請過去給姨娘好好瞧瞧!」

「大夫請過去了!可顧小娘子,就怕姨娘不肯啊!」那傳信的丫鬟,一臉的為難。

「你只管去!」金四爺皺著眉,一邊吩咐小廝套上馬車去跟著這丫鬟一起去請顧寶瑛去聞姨娘那裡,一面卻是自己另騎了馬,直直的奔向了姜家。

妙手空間:重生甜妻要造反 ,說聞姨娘懷孕了,卻又動了胎氣見了血,一時之間驚喜、擔憂種種情緒交加著,一杯熱茶潑到了那畫作上,都沒注意,只當即起身就道:「叫人去請寶瑛過去了嗎!」

「已經叫人去請了!七爺,還望您能親自走一趟!聞姨娘的孩子,若是萬一保不住……」金四爺懇切的請求道。

「還說什麼廢話?快走?這到底怎麼回事?好好的怎麼會動了胎氣!」姜湛一面胡亂披了件大氅,往外走去,一面冷沉的詢問道。

「路上說……」

等金四爺跟著姜湛,一道到了聞姨娘那邊時,顧寶瑛早已開始為她醫治了。

先前請的那個大夫,拿著個藥箱站在一旁,嘴巴還不停地說著風涼話:「我說小姑娘,我都看過了,她這一胎是保不住的,得趕緊用藥,讓她肚子里的死胎流乾淨才行,你這又是灌藥又是扎針的,誰教你這麼給人看病的?再說你小小年紀,懂多少醫術啊?你喂她喝的又是什麼水?該不會是學那些神婆,燒得什麼符水吧?我告訴你,這些都是騙人的,別小小年紀的就不走正道,凈學些歪門邪道……」

姜湛一進屋,就聽到這些話,當即便是冷冷的說道:「你既醫術不精保不住胎兒,就當立即閉嘴!」

「誰說我醫術不精……」那大夫一聽這話,氣惱的轉過身來打算與人理論一番,然而一見竟然是姜七爺,頓時啞了聲,低下頭去不敢再多說一個字。

姜湛冷冷的看了這人一眼,隨即一撩袍子,越過他往裡屋走去。

這時候,顧寶瑛正鎮定無比的為聞姨娘施針……

聞姨娘則臉色慘白,滿頭的大汗。

姜湛見著她這副受盡了折磨的樣子,當即就是一步上前,想要做些什麼幫她減輕一些痛苦,然而卻又記起自己並不懂醫術,只得又腳步極輕的後退了一步,生怕自己礙了顧寶瑛的事。

後頭,金四爺無聲的看著這一幕,心裡頭替聞姨娘鬆了一口氣。

他不禁暗暗感嘆道,看來,聞姨娘這一次是要因禍得福了……

屋子裡靜悄悄的,除了聞姨娘偶爾發出痛苦的聲音,沒一個人說話。

不知過了多久。

顧寶瑛最後一次給聞姨娘號脈,終於就是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沖著床上也是滿頭大汗的聞姨娘笑得一雙杏眸亮晶晶的彎起:「沒事了,孩子保住了。」

而聞姨娘見著寶瑛還這樣心無芥蒂的沖著自己笑的樣子,種種情緒在心間迅速的走了一遭,最終便是化為一聲充滿了感激又帶著悔意的呼喚:「寶瑛……」

「姨娘,你受苦了,但也變得堅強了,若沒有你的這份堅強,我便是再有本事,也沒法叫你腹中的胎兒起死回生……這一回,是你護住了自己的孩子。」顧寶瑛拉住聞姨娘汗津津的雙手,又為她擦了擦額頭的汗,神情溫柔的沖她笑著。

「我自己護住的……」




發佈留言

發佈留言必須填寫的電子郵件地址不會公開。 必填欄位標示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