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湘兒卻渾若未聞,她被家法二字嚇壞了,拉着蘇思凝再也不肯放手,眼中淚水長流,額上因剛纔用力叩頭而通紅一片,她也似完全沒有感覺,只是一聲聲哀求着:“姐姐……”

蘇思凝怔怔地看着這美麗女子,淚流滿面,跪在自己面前哀懇不絕的樣子。如此佳人,我見猶憐,又何以至此。

“姐姐,我願意爲妾,老爺、夫人,湘兒願意爲妾。”

那帶着哭泣聲音,讓蘇思凝一陣傷心,薄命憐卿甘做妾。原來蘇思凝自有蘇思凝之苦,柳湘兒也有柳湘兒之痛,果然天下女兒俱薄命,罷了、罷了,女人又何苦再爲難女人。

眼看着梅老爺已經拿起家法對着梅文俊當頭打下來,柳湘兒尖叫一聲,不顧一切撲過去,想遮在梅文俊身上。蘇思凝忙也攔上前,順着勢子跪在梅文俊前面,“爹手下留情。”

梅老爺怎麼忍心連她一起打,連忙住了手,“思凝,你素來賢德大度,卻也不用爲這畜生求情,待我好好教訓他一頓,叫他從此以後好好待你。”

“相公死而復生,天倫得以團聚,本是大喜之事,爹孃又何苦因爲心疼媳婦,而白白氣壞身子呢?再說,柳姑娘救了相公性命,便是我們一家的大恩人,莫說是平妻,便是讓出正室之位,我一生侍奉於她,也是理所當然啊。”

“什麼恩人,這女人……”梅老爺手指柳湘兒,正要說什麼,被梅夫人在後猛一扯,即刻醒悟,忙改口道,“夫妻倫常已定,便是再有天大的恩情,也不能更改。”他復又怒瞪梅文俊,“你不願對不起柳湘兒,可你摸摸你的良心,你何曾對得起蘇思凝。”

梅文俊全身一顫,心口更是莫名一痛,一時間,竟發不出聲。情不自禁看向蘇思凝,卻又心中一震,目光再也移不開。那女子明眸如水,目光平和,神色溫柔,絕無半點憤怒悲怨。不知爲什麼,他卻覺得心中空茫茫一片。

蘇思凝卻沒有去看他,只一徑勸道:“我知道爹孃是因爲媳婦這一年來晨昏定省略有微功,所以全心維護媳婦。可是夫爲妻之綱,讓丈夫高興纔是對我這個媳婦最大的維護啊。”

梅夫人在旁低聲埋怨:“思凝,你太賢德了。”又瞪着梅文俊,“看你夫人如此,你不慚愧嗎?”

梅文俊神色不知是悲是喜,目光望着蘇思凝,竟是收不回來。

蘇思凝卻渾然不覺,只是連聲再勸道:“二老多一個媳婦侍候不好嗎?二老已近受了失子之痛,難道真要逼得相公另立外室,二老再傷一次心纔好嗎?”

梅氏夫婦一聽,心中也是一驚。想到這一年來爲兒子而流的眼淚傷的心,竟是誰也不敢再說狠話了。二人相視一眼,臉上都露出苦澀之意。

梅老爺長嘆一聲,“思凝,你先起來吧。”

蘇思凝見他已然軟化,自然要給足他臺階下,仍然跪着不動,“爹孃不答應,媳婦不敢起來。”

梅老爺怔了一怔,忽然明白了媳婦爲自己臉面着想的苦心,心裏一酸,“罷了,你們都大了,想辦什麼就去辦吧,我們老了,不管了。”說着揮了揮手,竟是再不說話,和梅夫人一起,轉身出廳去了。

蘇思凝這才盈盈起身,“相公,柳妹妹受了驚嚇,你好生安撫她,今兒晚了,明天咱們再商議如何操辦喜事。”竟也是不再看他一眼,徑自去了。

梅文俊怔怔跪着,一時間竟不能理解這連番變故是怎麼回事。本來已準備好,承受最兇狠的家法;本來已準備好,進行最艱苦的抗爭,怎麼一轉眼,一切就已心願得償?可是爲什麼仍覺胸中悶得喘不過氣?

誰能想到呢,他的妻子,竟會助他娶平妻,可是,這樣賢德的妻子遠去的身影,會如此決然,以至讓他的心,猛然抽搐了起來。

“相公、相公……”柳湘兒叫喚了好幾聲,梅文俊才慢慢站起來。伸手握着柳湘兒的手,感覺,彼此的掌心都是冰涼的,這種冷,讓他想起蘇思凝淡然冷漠的眼神。

明明應該執手歡慶勝利,梅文俊卻忽然道:“你先回房,我有些事要和思凝交代一下。”說着飛快地衝了出去。

柳湘兒想要叫他,張開嘴,還來不及發出聲音,眼前就沒了他的人影。只把她一個人留在燭光輝煌,卻仍讓人感覺無比陰暗黑冷的大廳裏。這樣深,這樣孤獨的夜晚,沒有人能看見這女子眼中的那永遠拭不盡的淚痕。

明明從此心願得償,爲什麼那無盡的悲涼恐懼依舊驅之不散?

一走進自己的房間蘇思凝就覺得全身虛軟,剛纔在人前強裝的笑臉,再也保持不下去,頹然坐下。

凝香在一旁心疼地叫:“小姐……”還來不及說什麼,房門忽然被推開,梅文俊大步而入。

蘇思凝一驚而起,想要強作鎮定,卻覺四肢百骸、心神魂靈都在喊着疲憊,她做不出賢德的微笑、體貼的神容,只是面帶倦意地問:“怎麼不陪着湘兒?”

梅文俊凝視她那忽然之間,不見悲喜,只是淡漠的面容,心中說不出是什麼滋味,沉默了一下,才道:“我想告訴你真相。”

蘇思凝一怔,然後脣角掠起一個淡然無痕的微笑,沉默地準備聆聽。

“湘兒不是漁家女,她家與我家本來鄰居,以經商爲生。梅氏家族雖不像你蘇家是世家大族,但也歷代有人爲官,所以雖然比鄰而居,卻從不和商人有所來往。只是兩家相鄰的院牆下面有個小小狗洞,上方有從兩家牆上生長而過的大樹。我小喜歡喜歡爬高鑽低,就這樣認識了她。”

夜正深深,世界一片沉寂,燭火黯淡得隨時都會熄滅,天地間,似乎只剩下梅文俊那悵然的聲音,講述一個古往今來,曾重複無數次,實在談不上新奇特別的故事。

“她常從小狗洞裏,把她爹在外地經商買的好玩東西塞給我;我常爬到樹上,給她掏鳥蛋。那個時候,我們還是孩子,還不知道男女授受不親,以及種種的禮法規矩,我們只是在一起玩的小夥伴,都很喜歡彼此。”梅文俊輕輕一嘆,“她十五歲那年,父母經商失敗,家業敗落,一貧如洗,她爹孃經不起打擊,自殺而死。”

蘇思凝低低“啊”了一聲,終於動容。

“當年我十八歲,看到她孤苦無助,眼看着就要跟父母一起走上絕路,就偷偷爲她找了一處安身的地方,供應她生活所需。在她最絕望的那段日子,陪着她、照料她。”

蘇思凝點點頭,沒有說什麼。青梅竹馬,本是最無邪最真誠的感情,再加上患難相助,生死不棄,這樣的男女,無論放在什麼故事中,都應當是有情人終成眷屬的。

不知爲什麼,梅文俊脣邊掠起一絲苦笑,她與他都明白,在這人世間,一個男子,如此救護一個女子;一個女子得到一個男子這樣的供養照料,不管以前有無私情,在此之後,除了成親,也實在不會再有第二個選擇了。

“爲什麼,你不娶她?”

“我曾向爹孃提起過,但梅家豈能娶商人之女!而且自湘兒父母雙亡後,外人都傳她命硬、克父母、克家業,爹孃自然堅決不肯允許。我們就在這爭執之中,過了幾年。”

蘇思凝不知是悲是恨,淡淡道:“然後,和我定了親?”

“那一年,蘇大人任職巡按,代天子巡視萬民,途經本城,太守大宴相迎,全城有名的士紳都是席上賓客,我爹也在其中。蘇大人偶爾和我爹聊了幾句,聽說我還沒有成親,又聽席上其他人都在讚我年少有爲,就忽然提起了自家有一個待字閨中的侄女。”

蘇思凝輕輕嘆息一聲,原來這婚事,竟是如此訂下的。

梅文俊看她臉色,悲喜莫辨,遲疑了一下,才道:“我得知此事後,曾與爹孃大吵過,也曾想要上門退婚……”他頓住,看了看蘇思凝的表情,卻什麼也看不出來,只得嘆息一聲,“爹孃聽說要得罪權威赫赫的蘇家,嚇得拉扯着我說,我敢對蘇家提一個退字,他們就自盡。眼一閉,就再不管我給梅家帶來滔天大禍了。”

梅文俊深深一嘆,當時,他也的確不敢爲自己一己之事,而冒着給整個家族帶來災難的危險。可是他也知道,柳湘兒知道真情後,會怎樣痛不欲生。這可憐的女子,父母已喪,家業盡失,在這人世間,唯一的依靠只有自己了。難道,讓她將來嫁進來做妾嗎?

蘇家的大小姐,豪門大族的女子,會是何等氣派、何等任性、何等驕橫。到那時,那人如弱柳的湘兒,在這樣的大婦之下,還活得下去嗎?

再加上,那麼多不堪的流言、難聽的猜測,那麼多說不出是嫉恨還是羨慕的眼神,那麼多背後的指指點點,年少氣盛、血氣方剛的他,想到的,只有四個字,齊大非偶。而他又絕不肯屈服於命運,這纔有了……

蘇思凝輕輕地替他把不忍說不能說不願說的話說出來:“所以,新婚之夜,你連我的蓋頭都不掀,就匆匆而去,頭也不回,假死逃婚。”

梅文俊咬着牙,強迫自己面對這女子眼中那隱隱的憤怒,何必這樣剋制,這樣痛楚,他所做的一切,本該被她破口大罵,哪怕迎面一記耳光打過來,也是理所當然的。他努力了好幾次,才能正常地在她面前敘述,才能對一個自己虧負的人,述說整個虧負她的過程。

“我常打海戰,知道某個時候,海盜們必會劫掠海疆,所以精心挑選了一個日子,同意成親。只要我肯成婚,爹孃就非常高興,其他的自然依我。我本來的打算就是,新婚的這兩天想法子混過去,不與你親近,等到軍報來時就可有離開,沒想到……”

“軍報來得那樣及時,你根本不必勉強自己應付我。”蘇思凝的語氣淡漠。

梅文俊的臉色白了白,卻咬牙道:“是的,我上了戰場,浴血奮戰,等到勝局已定後,假裝落海而亡,暗中潛行上岸,到了我早已選好的藏身之所,而柳湘兒也早被我接到了那裏。”

很簡單的幾句話,面對自己所虧負的人,把虧負她的真相說出來,卻無比艱難。

蘇思凝淡然一笑,他就這樣巧妙地擺脫了自己這個惹人厭煩的妻子,和心上人過着只羨鴛鴦不羨仙的生活,這一年來,他的日子想必無比快活吧。

梅文俊神色黯淡,這一年來,他的日子並不好過。躲躲藏藏地活着,不敢在陽光下理直氣壯地行走,不敢往人多的地方去,那少年激揚的胸懷、沙場報國的壯志,折磨得他日夜不寧。夜深人靜,想起家中父母的悲傷,更是椎心之痛。也曾想起那個他一眼也不曾見過的妻子,想起臨走前,她溫柔悅耳,卻又悲傷驚慌的呼喚,深深的愧疚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聽到蘇家敗落失勢的消息,想到蘇思凝失去了孃家的勢力,必須仰仗夫家生活,這個時候,就算柳湘兒出現在她的面前,也應該不會受太大的傷害,也因此有了那死而復生的謊言。

回家的路上,他還盤算着怎麼對自己名分上的妻子談話,怎麼向她保證絕不會欺她家族敗落,必會照料她一世,但前提是她必須善待柳湘兒。

如今思來,當初那做着如此盤算的自己,是何等的可恥可鄙可笑。

而現在,他無力爲自己分辯,也不覺得應當爲自己分辯,他只是沉默着,等待她的發難。

然而在長久的沉默之後,蘇思凝輕輕地道:“你放心吧,我會幫你們,會讓湘兒得到應屬於她的地位。”

梅文俊深深凝視她,“爲什麼?”

蘇思凝轉眸,望向窗外,無盡暗夜,“我家裏有一座飄雨樓,精緻漂亮,據說,造價超過萬兩,是我二叔爲了一個叫做飄雨的姨娘所建。然而,從我懂事之後,就從沒見過那位姨娘,聽說,她因爲失寵,在飄雨樓中上吊了。我有一位堂哥,很喜歡寄住在家裏的一個遠房表姐,彼此海誓山盟,後來,家中長輩不允,給堂哥另選了一位名門閨秀,堂哥只爭了兩次,被二叔沉下臉罵了一番,便成親了。堂哥成親之後,那位表姐鬱郁而死,堂哥來到靈前,哭了兩次也就罷了。我還有一位表叔,原本與趙氏訂有婚約,和趙家小姐,也是世家通好,常有往來,說起來也是情深義重,後來趙家被抄家,表叔即刻退婚別娶,沒有半點猶疑。”

她有些淒涼地一笑,“我在世家大族中長大,見多大家族中公子少爺們對妻妾是怎麼回事。有人花萬金聘美,娶回來,也不過三朝兩夜,便棄若敝屣;有人費盡心思謀來佳人,極度恩寵之後,便把天上仙子,看得如同路邊草芥。最後只留下各房的女人們,彼此鬥個你死我活,富麗堂皇之下,情義從來比紙薄。我曾經以爲,那些傳說故事,那些深情不渝的人與事,全都是騙人的謊言。原來這世上,還真有肯捨棄功名富貴,爲了維護心愛的女子,不惜一切的男子。原來真有人,寧肯不要左擁右抱,不要娥皇女英,寧可背禮棄俗,爲世人所罵,也要爲心愛的女子,爭得應有的地位。”

她微笑,然後落淚。她一陣驚慌,不、不、不,不要在他的面前落淚。她幾乎有些手忙腳亂地拭淚,卻覺越拭越多,那眼中晶瑩滾燙的淚水,無論如何,也拭之不盡。

梅文俊似被刀紮了一般,全身一顫,上前一步,不知是想擁抱安慰這落淚不止的女子,還是做些什麼。不過雙臂微微一張,又硬生生垂落,臉色淒涼若死,“全是我的錯。”

蘇思凝知道眼淚止不住,索性不再去拭,淡淡一笑,“一個男人,爲了心愛的女子而去擔當一切,又有什麼錯?只不過,你心愛的那個女子不是我罷了,這也同樣不是錯。”她含淚帶笑,笑容無比美麗,卻又淒涼得讓人不忍直視。

這樣輕淡平和的話語,梅文俊聽來,卻比鞭子抽在身上還要痛楚,偏偏內心如此煎熬,竟是說不出一句安慰之語。這個時候,任何言詞聽來,都軟弱無力,虛僞可笑。

蘇思凝慢慢地退後一步,徐徐坐下來。只有她自己知道,雙腿已經虛軟得撐不起身體的重量,恨不得跌坐到地上,把所有大家閨秀的風範氣度全都拋開,放聲大哭。恨不得撲過去,把學過的女德女律,女子儀態通通扔開不顧,像所有的市井潑婦那樣,扯着他撕打哭罵。

然而,最終,她只是淡淡地說:“爹孃對湘兒成見頗深,一來有門第之見;二來,也怨恨她使你假死一年,讓爹孃傷心難過。再說,這一年來,我在爹孃膝前服侍,生出骨肉般的情義,他們更是護我而斥她。要想改善這種狀況,需得讓湘兒也與爹孃生出感情來,讓爹孃明白,湘兒也是個可愛能幹的女子。”

夜深如許,夜靜如許,她的聲音輕柔傳來,他聽在耳中,卻有一種荒謬絕倫的感覺。此事若傳之於世,必是當世所有賢婦人的典範吧!爲什麼,那椎心之痛卻更加難忍?

蘇思凝尚可笑着落淚,他卻連傷心的立場都已沒有,此刻只能打起精神,強撐着問:“怎麼纔可以做到?”

“如果我出一趟遠門,把家中事情都交給湘兒打理,換了她來日夜爲梅家操勞,關心二老衣食起居,天長日久,二老自會如待我一般待她。”

梅文俊一震,猛地跨前兩步,“你要走?”

蘇思凝驚見那偉岸的身影逼到面前,心中猛然一跳,幾乎要跳起來往後逃走,費了好大的勁,才勉力鎮定下來,語出淡然地道:“只是離開一陣子,沒有我在旁邊作比較,爹孃應該會很快就喜歡上湘兒的。”

梅文俊聲音急促:“你要去哪兒?”

蘇思凝臉上露出淒涼之色,“我想,回家去看看。”

梅文俊本來打算不管她說去哪兒,都立刻出口反對,但聽到這一句,心中卻是一動,一時竟無法拒絕她。

她的家,不是已然飄零敗落了嗎?除了梅家,她還有可以投奔的家嗎?而我卻這般待她。這種明悟之後的痛楚,讓他幾乎想立刻轉頭,逃離這個美麗而不幸的女子。

蘇思凝神色悲傷,“蘇家獲罪被抄,親族零落,各房的男子大多發配充軍;各房女子,也有不少充爲官婢,不得自由。只是,我二叔的女兒蘇鳳儀,曾經被封爲公主,和親異國,所以,皇上對我二叔這一枝還算寬容,二叔和堂哥雖被髮配,但家中女眷,卻全都放了出來。我聽說,二嬸和兩個姨娘、一個丫環住在京城貧巷之中,因膝下沒有男丁盡孝,又無女兒照料,缺糧少錢,日子窘迫。我雖曾幾次打發人送些錢去,但山高水長,終究照料不便,又不能棄了堂上爹孃不顧。如今你和湘兒回來了,我也放了心,總該去看望我的嬸子,略報當年養育之恩。”

梅文俊沉默不語,這樣的理由,但凡有天良之人,就不能阻止,也不該阻止。作爲丈夫,他該理所應當地挺身道:“我陪你去。”但現在,他卻只能沉默。

蘇思凝忽地站起來,對着梅文俊行了一禮。

梅文俊忙往側退開一步,“你怎麼……”

“我有一事,想要求你。”

梅文俊急道:“有什麼事,你直說便是。”

“當日我嫁來梅家,家中叔嬸爲我備有豐厚的嫁妝,如今嬸嬸一家,困於貧寒,我希望能把嫁妝帶去,可以讓她們日子好過一些。”

梅文俊道:“那本是你的錢,要怎麼用,何須問我。”

蘇思凝只是微笑不語。她的嫁妝和蘇家別的小姐比,或許微薄,但在這普通的官宦門第,卻還是很大一筆財產,換了別的女子,拿這麼多錢去補貼孃家,夫家還不知道會怎樣刻薄指責,用盡手段阻止呢。

梅家二代,都是厚道良善之人,只可惜……

然後,就是沉默。兩個人忽然間發覺,再也無話可說。蘇思凝既不出語勸他留下,也不開口趕人,只是沉默地等待着。

梅文俊怔怔站了半晌,終於道:“太晚了,你休息吧。”

他轉身出去,輕輕拉開門,呼嘯的夜風即刻乘隙而入,寒徹人心,本已殘弱的燭光倏然熄滅,黑暗以異常冷漠的姿態降臨。

但梅文俊沒有回頭,蘇思凝沒有出聲,在這死一般的沉默中,梅文俊大步而去。

蘇思凝慢慢走上前,慢慢關上房門,兩扇大門冷漠地合攏,把最後一點星月光芒,關在了門外,只留下永久的沉寂和黑暗。

梅文俊一直往前走,辨不清眼前的道路,也同樣辨不清自己心中的感覺。明明有萬語千言想要對蘇思凝說,卻又清楚地知道,任何話說出來,全都是笑話。

都是我的錯?真是可笑,那一句認錯,能代表什麼?又能給曾經承受的苦難和傷害補償些什麼?

我以後會好好待你?更加虛僞得可憐!如何好好待她,怎樣善待她?剛纔還在爲另一個女人爭取平妻的地位,他又何曾善待她?!

他只能沉默着,聽她繼續賢德大度地爲他打算,而不能加以意見;他只能無助地看她淚落如雨,卻連抱住她,勸慰她的勇氣也沒有;他只能無力地看她在受盡傷害之後,回去投奔她那已然飄零淪落的家,卻連陪伴她的立場也沒有。

他在黑暗中站定,仰天,望長空冷月,忽然覺得滿心悽婉彷徨無助,天地之間卻無可泣訴。猛地仰天一聲長嘯,縱身而起,拉開架勢,徑自在黑暗之中練起拳來。

蘇思凝靜靜地站在黑暗中,既不去安睡,也不肯坐下,這樣站着,不言不動,無思無想。也不知過了多久,聽到門外凝香在叫:“小姐、小姐,你睡了嗎?”

蘇思凝一怔,打開房門,“凝香,你怎麼還在?”

“我剛纔怕姑爺和小姐有什麼事,一直沒遠離,就在外頭守着。後來見姑爺出來,樣子有些不對,就在後頭偷偷跟着,姑爺真奇怪,一個人站在花園裏練拳腳。他居然把拳頭往花園練功的那個石頭樁上撞,嚇死人了!我看他的拳頭都流血了,也不停下來,又拿了練功架上那些槍啊、刀啊,在那舞動,我實在害怕。小姐,你要不要去看看,姑爺他那樣子怎麼和瘋了似的?”

蘇思凝不等她說完,便出了房門,急急往花園那邊去了。

凝香在後頭小跑着追,“小姐,夜深寒重的,你加件衣裳啊……”

蘇思凝充耳不聞,一直向花園快步而去,還沒走到園門,就已經聽到勁風掠空之聲。然後,她看到了月下舞劍的梅文俊。

她忽然間明白了,原來,書上寫的翩若驚鴻,矯若遊龍,是真有其人,真有其事。那一道劍光,亮麗炫目得讓天上月光失色,那執劍的男子,人比劍光寒。

劍在月下飛騰呼嘯,那種驚人的力與美,震得人心魂皆蕩。

在此之前,她所見過的男子,不是家中僕役小廝,就是世家大族的公子少爺;成爲梅家媳婦,往來接待的一些親友,在女子面前,也多是溫文守禮的。至此才知何爲英武丈夫,至此才明白,所謂“偉男兒”三字是因何而來。

眼前劍影呼嘯,人慾飄飛,劍欲飄飛,她怔怔呆立,怔怔凝望,本來想要出言勸阻他,卻忽然忘記了聲音。

舞劍的人渾然忘了身外之事,不知在不遠處,園門之外,有一個佳人,癡癡觀劍亦渾然不覺夜風浸骨。

過了很久很久,蘇思凝才注意到地上那點點的血痕,這麼深的夜,縱然明月高照,鮮血傷口仍然太容易被忽略、被忘懷。她莫名地一顫,才發覺梅文俊握劍的手,鮮血淋漓。

她不覺向前數步,正想要呼喚他,身後忽地一暖,一件斗篷披到身上,凝香在身後輕聲道:“小姐,小心身子。”

蘇思凝回過頭,望了凝香關切的眼神一會兒,點點頭,“我回房休息,你也早點睡吧,別讓梅良等急了。”

凝香一怔,“小姐,不管姑爺了?”

“由他吧。”蘇思凝回頭便走,凝香還愣愣地站在原處。

眼前倩影急急而去,身後劍風呼嘯入耳,她愣了好一會兒,才喃喃道:“這都是怎麼回事啊?”

蘇思凝急步而行,不敢止步,不願去回想,那男子英偉的身影,掌上的鮮血。不敢回頭,唯恐讓人看到她,忽然間又落下的淚痕。

一路急行,夜風中,珠淚點點灑落,她也不去擦拭。

他真的如她無數的甜蜜夢幻中所想的那樣,年少英偉,武藝高強,敢於挺身保護弱女子,甘於爲心愛的女人擔當一切。只不過,他不惜一切保護的人不是她,他願爲之擔當的人,也不是她,僅此而已。

她越走越快,幾乎是奔跑一般,直衝進房門去。房門被她猛地撞開,清亮的月光,照進房來,正映出供在房間上首處觀音大士大慈大悲的溫和笑容。

蘇思凝一步一步,慢慢走到佛前,擡起頭,凝望菩薩的容顏。

“菩薩啊,你渡世人脫離苦海,可否指引我,那超脫之道到底在何方?貪嗔愛恨癡,最苦求不得。菩薩啊,求你教我,忘記求而不得之苦。菩薩啊,求你給我勇氣,讓我可以擦盡淚水,讓我可以帶上笑容,看他與她的美滿姻緣;求你給我真心,可以祝願他們一生安樂快活,無憂無愁。”

“菩薩啊,求你……”

夜已深深,本應空無一人的大廳裏,隱隱有啜泣之聲傳出。後園少夫人的住處,呢喃懇求的聲音不斷響起。花園練功場外,凝香愣愣地看了好久,站得腿都酸了,那瘋狂練功的人仍未發現她。她莫名地搖搖頭,無趣地轉身回去睡覺了。

梅文俊瘋狂地練了一夜的武,直到最後一絲力氣用盡,整個人倒在地上,再也起不了身,雙手之間,全是淋漓的鮮血。這樣的辛苦、這樣的疼痛,爲什麼還是不能讓心間的痛楚,減輕一分一毫?

他就這樣,仰面朝天,倒在地上,愣愣地望着朝陽東昇,光華照亮天地萬物,卻獨獨照不亮他此刻暗沉沉的心境。未來的一切,也同樣在黑暗中,沉寂絕望。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瘋狂練武的這一夜,在他前方的大廳裏,一個他以爲已經去安睡的女子,在那空曠冰寂的黑暗中,哭泣了一整夜。在他後面的樓閣深處,一個本應對他怨恨淡漠的女子,跪在佛前,喃喃自語,無望地祈求了一整夜。

次日,蘇思凝向梅氏夫婦提起歸家省親之事,梅氏夫婦自然是不捨的,但蘇家蒙難,又怎能不讓蘇思凝回家探望?說起帶嫁妝回家接濟親人之事,梅氏夫婦都是毫不遲疑,一口應允,不但沒有半點非難,反而連聲問夠不夠用,要不要梅家也打點一些銀兩送去。

準備行裝的這兩天,蘇思凝處理家事,便讓柳湘兒在旁相陪,有什麼要注意小心的,無不細心教導。家中管事的幾個下人,也都叫來和柳湘兒一一見禮,又把經常來往的一些遠親近友,喜好規矩向她講解一番。

轉眼間,出行的日子就到了。凝香和梅良一路隨侍蘇思凝而去。而梅文俊和柳湘兒一直送出城外十里,是蘇思凝堅持讓他們止步,才終於停了下來。

蘇思凝的馬車漸漸遠去。她輕輕地掀開後窗的簾子,回首望了一眼,那並肩而立的一對佳偶,微微一笑,縱然傷心,也記住這一幕吧,今日一別,以後,就……

梅文俊看着馬車遠去,煙塵漸起,然後,清晰地感覺到心中的絕望。這馬車一去,還會再回來嗎?那個與他在天地前三拜成禮的女子,還會再歸來嗎?

指尖冰涼的感覺,喚回了他的意識,握緊那微微顫抖的冰冷纖手,他低頭給了柳湘兒一個讓人心安的笑容。然後,強行把上馬追去的心思壓下,輕聲說:“湘兒,我們回家吧。”

這一生,已負那如花佳人,又怎忍再辜負眼前如斯弱女?

蘇思凝一去,便是一月,絲毫不見迴音。柳湘兒有時都會關心地問上兩句,姐姐何時回來,我在家中,頗爲思念;梅文俊卻是從無一字一句提起她。爲此,梅氏夫婦氣得一天不罵他幾遍薄情無義,心裏就覺氣悶。

梅夫人打發了人去京城問蘇思凝的歸期,梅良風塵僕僕地回來請安,說道蘇思凝見嬸孃一家生活艱辛,日日以淚洗面,想要多陪伴一些時日,以盡孝道。

梅老爺搖頭嘆息,梅夫人卻微微有些明白過來,三天兩頭,催着梅文俊去接思凝回家。梅文俊每次都用藉口推脫。在二老面前,任說任罵,不做辯駁;在柳湘兒面前,也是溫柔體貼,從不提起思凝一個字,好幾次柳湘兒有意說起,他也不經意地順口帶過。只是在白天,柳湘兒忙於家務,無人注意他時,他會漫不經心地在園中踱步,每每無意識間,就會在思凝房門外徘徊。

自從主人離去,房門已緊閉太久,房內可曾積塵,可結蛛網,可會殘舊?當主人歸來後,可能適意休息?

很多時候,他怔怔地望着房門,儘管心中知道蘇思凝很可能再也不會回來,但還是會情不自禁地這樣想。

這一日,或許是陽光太明亮,或許是清風太舒爽,或許是那內心的渴望再也難以抑制,他終於伸出手,推開了多日來一直虛掩的房門,走了進去。

他妻子的房間,他前後進入的次數,竟只有四次。也直到這一次,他才真正認真地打量起這個房間。

這房間素淨簡樸得完全不像一個官家少奶奶的居所。簡單地用一道簾風分成內外兩進,內間僅有一張牀,素白的牀帳,以及一個梳妝檯,再無其他裝飾。外面,一張桌子,幾張椅子,右方案上供着觀音大士的佛香。

室無香花,案無果供,牆上無琴,桌上無棋,連最基本的擺設都少得可憐

。不過,這也絲毫不奇怪,在他回來之前,她是寡婦。寡婦不可打扮自己,不能裝飾屋子,不能嬉戲,不可聽絲竹琴樂,只能死氣沉沉,以未亡人的身份一日接一日地捱下去。

而當她寡婦的身份消失之後,心卻已經冷了,淡了,死了,更不會再有心思打理這房間和她自己了。

梅文俊慢慢地在房中轉着圈子,心間一片蒼涼。佛前香已盡,在此之前,她曾多少次在佛前爲他祈求禱告?桌上灰塵積,有多少個夜晚,她在桌前細對賬目,覈算銀兩,爲梅家上下幾十口人操心勞力?轉過屏風,梳臺依舊人已去,縱然伊人尚在,又哪裏還會有如水溫柔,對鏡理妝?輕輕掀起牀帳,有多少回,她曾爲早逝的丈夫,深夜難眠,淚溼枕……

梅文俊的目光一凝,發現枕邊露出一頁紙角,他伸手掀開了枕頭,看到枕下,厚厚的一本冊子。伸手拿起冊子,慢慢翻開。每一頁,都滿布着字跡,筆跡從幼稚拙劣,到清秀雅緻,卻明顯看得出是同一人書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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