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你們懂不懂禮貌?跑到人家家裏來,見了主人也不知道打聲招呼,還想搶我的口糧?做人不要太過分哦!”天籟般的童音響起。

醉中天一把將東南西北忠扯回來,低聲說了句“稍安勿躁”,又示意綠竹青青上前,與他並肩站着。兩人之間早已有默契,她要做什麼,他不問就能知曉。

“小弟弟,你好啊,姐姐能問你個事不?”綠竹青青笑眯眯地開口。

這個妖怪boss是個身高不足1米的小正太,頭上長着兩隻彎彎的羊角,很明顯是隻羊妖,難怪白澤一直嚷着騷啊騷的。

綠竹青青對一隻羊能做一方的大妖沒什麼稀奇的,畢竟這年頭連臭鼬都能當上妖王了,還有什麼是不可能的呢。╮(╯_╰)╭

“你要問什麼?”小正太沒好氣地說,圓圓的臉頰氣鼓鼓的,好像包子上鼓起了兩個小坨坨,讓人很想伸手去戳。

綠竹青青沒敢大意,這一切都是表象,表象!別看這正太長得玉雪可愛的,指不定活了幾百年,否則怎麼可能混得這麼有水平?連妖王白川都要依賴綠楹的庇護才能躲過天帝的捕殺,他一個人……一隻妖,不聲不響的藏了這麼久,本事哪能小了去?

“五年前,你有沒有見過一個跟你差不多高的小男孩?他左眼角下有一顆硃紅色的淚痣。”

“見過!”

“在哪?”

小正太忽然不說話了,低下頭去,半晌都沒擡起來。

綠竹青青耐心地等着,然後見小正太肩膀慢慢抖動起來,還以爲他哭起來了,他卻猛地仰頭,爆發出驚天動地的狂笑聲。

“他主動來找我,我便讓他留了下來了。虧我還把他當朋友一般,他住了幾日竟說捨不得他爹孃,這就要走!我弁奇要留下的人,豈能說走就走?”

綠竹青青安靜地聽着。原來他叫弁奇。

弁奇笑得眼淚都出來了,他擡手拭了一下,繼續說:“他執意要走,我便砍掉了他一條腿,可他還是要走,我便砍掉他另一條腿。即便這樣,他爬也還是要爬着走,我就把他雙手都砍了下來。後來他沒再說要走,但是不吃不喝,就快死了,我就把他吃下去,讓他永遠也不能離開。”

綠竹青青渾身僵硬,面紗下的臉色一片慘白。她知道這只是遊戲,她不該受太大的影響,但感情一旦涌出來,哪是能說抑制就能抑制住的?

醉中天輕輕環過她的肩膀,握着她的手緊了緊。他沒說什麼話,這種時候說什麼話都是多餘的,無聲的安慰纔是最有效的。

“你們是來找他的?他還在這兒,我把他的骨頭都留下來了,206根,一根不少。你們想要嗎?” 綠竹青青沒想過會是這種結局。

看着弁奇用手指着臥榻旁一張草墊上,跪坐着的一副瘦小的骷髏,她心裏堵得說不出話來。

“咿呀。”綠楹哀傷地叫了一聲,把頭伸進她的面紗裏和她臉貼臉。

“咦?”弁奇望着綠竹青青肩膀上的小東西,瞪大了眼睛,“你難道是……綠楹?”

“咿呀。”綠楹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又把頭扭過去,似乎不想和他說話。

“喲,傳說中的綠楹大人怎麼會屈尊駕臨我這小地方呀?”弁奇笑嘻嘻的,話語卻冷冰冰的,“還得多謝你當初把我們拋下了,否則我們又怎麼會尋到這麼一個天然的藏身之地,依山傍水好居住,還有愚蠢的人類源源不斷地送上門來給我們填肚子,簡直是世外桃源!”

“咿呀!”綠楹生氣地大叫,黑洞洞的眼睛睜得溜圓。

“嘿,你氣什麼?既然千年前你沒管我們,千年後也別想插手我們的事!”

弁奇吊兒郎當地抱着手臂,斜睨着一羣人,“你們想要我的收藏品,可以,有本事自己來拿呀。”

“你話太多了。”醉中天冷冷地說道。

這句話如同一個信號,話音剛落,身後衆人便齊齊開始發動攻擊。

弁奇興奮地舔舔脣,黝黑的瞳孔陡然變得血紅,“哈哈,好久沒人陪我玩兒了,你們可別讓我失望!”

弁奇是120級的boss,爪子撓在東南西北忠身上很是有些疼,但他是團隊肉盾,只能咬牙忍下來,如果他這一道防線倒了,身後的同伴除了醉中天,沒一個人能頂住弁奇三次攻擊。

弁奇的身手很是敏捷,儘管東南西北忠是個招架和閃避都很在行的專業肉盾,也只能勉強給中國好輔助稍微減輕點壓力。

醉中天看他撐得頗爲吃力,自己也很想頂上去,但他現在用的是法術,部分技能需要吟唱,身體活動不如東南西北忠自由,如果讓他來扛的話,極有可能會被弁奇抓住空子突破,實在是得不償失。

好在他們打得雖然艱難,但同樣也還算平穩,只要照着這個節奏不出差錯,遲早是能過的。

但是,儘管他們很謹慎的沒出什麼差錯,弁奇卻不會讓他們好過,給玩家制造“驚喜”是每個boss的共同愛好,目的就是要把人玩死。

好不容易,弁奇的血量降到了30%,醉中天突然看見他的嘴脣扇動了幾下,似乎是在念着什麼咒語。

弁奇的技能醉中天基本上已經全部熟悉了,甚至能夠從他的發音情況和肢體細節判斷出他想用什麼技能,從而給隊友事先做出預警。

但現在這個小動作,是醉中天目前爲止還沒見過的,又剛好是在30%的重要階段,很容易出狀況,他果斷吩咐了一句:“小心防禦。”

話音剛落,眼前景象忽的一變。他竟然被傳送到了洞府門口!

環視一圈,身邊一個隊友都沒有,醉中天的心迅速沉了下去。

剛想全力往洞裏跑去,他整個人卻猛地頓住了,然後瞬間了悟,找準某個位置,毫不猶豫地移動過去。

他找的是中國好輔助的方位。

剛剛站穩,血條果然開始往下跌。醉中天淡淡地扯了一下嘴角,用起了白蓮寺的門派技能,對着面前的空氣施展開了拳腳。門派技能雖然沒有法術攻擊力高,但在面對面格鬥的情況下,顯然能給對面造成混亂和阻礙。

醉中天一直在心裏默數着,大約10秒鐘後,眼前再一晃,又回到了昏暗的洞內。

幻覺!

方纔的景象中少了白茫茫的迷霧,也沒有那種刺鼻的腥臭,他便直覺有什麼不對。

看來中招的並不只他一個,但他必定是反應最快的一個,其次是綠竹青青,她已經快跑到了牆邊,再往前兩三步就能一頭撞上去。剩下的人聽從了他的指揮,保持着防禦的姿態,但多多少少都跑岔了。

唯一沒有移動的是中國好輔助,但他卻被弁奇盯上了,血條都快見了底,拼了命的在給自己加血。要不是醉中天剛纔擋在了他身前,他這會兒肯定已經掛了!

“我靠,你們剛剛咋了?中邪啦?”中國好輔助忿忿地嚷着。

“幻覺。”醉中天簡單地吐出兩個字,目光四下搜尋弁奇的身影,然後心再次沉了下去。

弁奇攻擊中國好輔助不成,不知何時已經跑到房間裏那兩個鐵籠子邊,打開了其中一隻,把裏面的人抓了出來,尖銳的獠牙對準那人的脖子就要咬下去!

醉中天立刻甩了個金鐘罩過去,綠竹青青離得最近,也瞬間衝到籠子前,毫不猶豫地伸出手護住那人的脖子,弁奇的獠牙就狠狠地刺進了她的手臂,眨眼便血流如注。

“你不是人!”弁奇很快鬆了口,呸呸吐出嘴裏的血,不滿地叫道。

綠竹青青笑了,“你才知道啊,我是魔呀。怎麼樣,好喝嘛?”

看到她被咬,醉中天頓時殺氣爆棚,身形一閃,人便到了弁奇身後,一把提起他的領子,狠狠的往牆上甩去!

弁奇的背砸在堅硬的石壁上,嘴一張,竟然又哇哇地吐出了幾口血。

其餘衆人目瞪口呆,好、好可怕……qaq

不待弁奇有所反應,醉中天馬上又行至跟前,也不用什麼華麗麗的法術,直接用拳頭,毫不留情地往他身上招呼。弁奇身後是牆壁,醉中天的動作又快得只剩殘影,他連躲都沒處躲,也沒辦法還手,像個沙包一樣,任醉中天泄憤一般拳打腳踢。

身後咕咚咚一片咽口水的聲音,艾瑪,暴打小朋友什麼的,太不友愛了!嗯……雖說醉中天確實比弁奇高了五十多級吧……可是……這麼碾壓好像有點欺負人的感覺吖!

雪特!早知道醉中天可以一個人碾壓boss,他們還跟來湊個毛線熱鬧啊!好吧,也許他只是想讓他們來陪綠竹青青玩而已……

bingo……他們也許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如此接近過真相……畢竟醉中天原本就是想跟綠竹青青來二人世界的……因爲半路夏侯以冬加進來了,他爲了防止有人跟他搶徒弟,乾脆又多喊了三個來掐滅這枚接觸不良的電燈泡……

qaq!!最後知道真相的他們眼淚掉下來!! 醉中天揍得暢快,其餘人圍觀了一會覺得沒自己什麼事,就把剩下那籠子劈開,把炮灰npc放了出來,然後排排站着眼巴巴地等,只有中國好輔助有一搭沒一搭地衝那邊甩個治療技能。

wωw✿ т tκa n✿ C ○

綠竹青青自己也知道,師父發飆八成跟自己有關,所以當左邊四人外加倆npc衝她意味深長地向右看齊的時候,她只能紅着臉面壁……

毆打的動靜持續了沒多久就停下來了,衆人看着弁奇的血條一點一點減下去,心裏不禁還有點同情。多萌個正太啊,雖說兇殘了點,但就這麼夭折了,也不知道以後還會不會刷新出來。

當最後一絲血皮也被醉中天清空,弁奇沒有像他們之前見過的許多boss一樣,立刻倒下去。

醉中天停了手,他不再被禁錮,小小的身體如斷線風箏無力地滑落。

醉中天退後兩步,弁奇背靠着牆壁跌坐在地,血紅的眼睛已然變回黑葡萄般晶瑩,只是那抹光亮卻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黯淡下去,直至完全消弭。

他最後看的方向,是臥榻旁的那副小骷髏。

綠竹青青忽然覺得一陣心酸。

她揉揉鼻子,朝屍體走去,伸手摸摸弁奇的臉。白白的,軟軟的,還帶點溫溫的,一點也不像是假的。

然後才從地上撿起爆出來的一堆東西。

醉中天默默地蹲在她身邊和她一起撿,身後幾人識趣地沒有上前打擾。

醉中天有些不安,他剛纔是被怒火衝昏了頭了,不知道她看着,會不會覺得不忍?手指觸到她冰涼的指尖,他毫不猶豫地一把抓住,拽的死死的,生怕她會掙脫似的。

綠竹青青詫異,扭頭看他,當然看不出他兜帽下是怎麼個表情,但還是能感受到他紊亂的氣息和情緒,讓她又是一愣。心裏軟軟的,便藉着昏暗的光線和他身形的遮掩,悄悄把頭在他肩膀上捱了一下。

醉中天頓時眉開眼笑。

綠竹青青做賊心虛,只膩了一下就又繼續扒拉地上的東西。忽然視線裏一抹微光閃過,定睛看去,一枚白色的小光球打着旋兒,從弁奇的屍體裏升出,晃晃悠悠的越升越高,到半空中,陡然炸開耀眼的光亮。

綠竹青青在強光的刺激下,緊緊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前好像蒙了一塊布幕,幕上又蒙了一層發黃的薄霧,電光幻影中,兩個小小的身影逐漸顯現,耳邊也隱約傳來清脆的童音。

這是……弁奇的記憶?

“你是誰?爲什麼到迷淵渡來?” 如血海棠 腦袋上頂着兩隻彎彎羊角的小男孩,趴在軟墊上,支着下巴好奇打量眼前的人。

“我叫李福生,是無回鎮上的人。我來只是想見見迷淵渡裏最可怕的妖怪,好叫他們再也不敢笑話我膽小。”穿着粗布衫的小男孩面色有些蒼白,一條腿彎着,站不太直,好像腳上受了傷。

“你膽子很小嗎?爲什麼膽子小要被笑話?”

“我爹是殺豬的,他希望我長大以後和他一起殺豬,可是我不想,我想去學堂,爹不肯。他們知道了,就笑話我膽子小,說殺豬好,天天有肉吃。”李福生再怎麼膽大,終究還是個孩子,一個人到這種地方來,又受了傷,話音難免顫抖,但仍講得極爲順溜。

“學堂是哪裏?去學堂會沒有肉吃嗎?人要天天吃肉嗎?不吃肉會怎麼樣?會像我們妖怪一樣死掉嗎?可是我們也不是天天吃肉的,十天半月才吃一次,我已經半個月沒吃肉了,我餓了,你看上去好像很好吃。”

弁奇越說越歪,李福生的小臉也越來越白,終於支撐不住,撲通一下,暈了。

……

“我還活着嗎?”

“對呀,難不成你已經死了?死了就被勾走啦,不會還在我這裏的。”

“你沒有吃我?”

“沒有呀,我吃了你,你不就死了嗎?”

“對哦。可是,你不是餓了嗎?”

“我是餓了,但是我不吃你,因爲你膽子小。”

“胡說,我膽子纔不小。”

“不小怎麼會暈過去?”

……

“你是羊吧?羊不是吃草的嗎?你怎麼會吃肉?”

“羊是吃草的嗎?也許吧,可那是普通的羊,我是羊妖。”

“你生下來就是羊妖嗎?爲什麼羊妖就一定要吃肉,吃草會怎麼樣?”

“我爹孃都是妖,我當然也是妖……爲什麼要吃肉?我也不知道啊,我生下來就是吃肉的,從沒吃過草。”

“你沒試過?走,我們去外面,你吃草試試。我們人有的時候餓得慌,樹皮也是吃得的。”

……

“呸呸呸,真難吃。”

“怎麼會?這種草是可以吃的,我娘經常去外邊摘來,和豬大骨一起煲湯吃,可香了。”

“真的?可是我們這裏只有妖,沒有豬,不然你就可以做給我吃了。”

“要不然你跟我回家去,我讓我娘做給你吃。”

“不行,我不能出去,外面有人要殺我,我出去會死的。”

“噢。”

……

“弁奇,我想爹孃,我想回家了。”

“可是我沒有爹孃,你留下來陪我不好嗎?”

“弁奇,我想回家。”

……

李福生趁着洞府裏的人熟睡之際,一個人悄悄走了。

但是他沒能走遠,還沒到水邊,他又暈倒了。

他來時,在路上遇過壞妖怪,腿受了傷,被妖氣腐蝕,已經不保。

“我怎麼了?”

“我把你的一條腿砍下來了,你乖乖留下來,再想走,我就砍掉你另一條腿。你喝藥吧,喝藥傷才能好。”

可是李福生傷還沒好,又逃走了,這次,連另一條腿也沒能保住。

“你爲什麼這樣對我?我們不是朋友嗎?”

“是啊,所以你應該留下來陪我,不能回去。你喝藥吧。”

李福生第三次逃走,這次,連洞府都沒能跑出,弁奇砍下了他的雙臂。

“我的腿和我的手,去了哪裏?”

“被我吃了。”

“哦。”

“你別走了。”

“哦。”

“喝藥吧,你會死的。”

“不如你把我吃了吧。”

“爲什麼?”

“我不想活了。”

“哦。”

弁奇把李福生吃了。但李福生並不好吃,因爲他早就已經壞掉了。弁奇吃完就吐了,然後病了很久。病好之後,他把李福生的骨頭收起來,細細地拼成了一副完整的骷髏,就放在他的臥榻邊。

……

光影褪去,綠竹青青靠在醉中天懷裏,淚流滿滿。

(qwq) “我們把骨頭收起來吧,他爹孃還等着呢。”醉中天抱緊綠竹青青,柔聲說道。

“嗯。”綠竹青青吸吸鼻子,悶聲應了句。

身後,東南西北忠毫無形象地哇哇大哭着,可是沒人笑話他,夏侯以冬把腦袋抵在果子狸肩頭,也沒有要擡起來的樣子。

“這個,你要帶着嗎?”醉中天掌心託着那枚承載着記憶的小小光球,問綠竹青青。

她猶豫了一下,點點頭,“帶去給李福生的爹孃看看吧。”即便是假的,她也不希望人和人之間有那麼多的仇恨。這場悲劇,說不清是誰的錯,但絕對不是弁奇的錯,她不能容忍旁的人對他產生誤會。

“你說,他還會再刷新出來嗎?”

“他不是主線npc,會的吧。”

“嗯。”

她不知道該高興還是沮喪。她想再看看那個拽的不可一世的小男孩,想捏捏他富有生氣的臉,但是又不希望他再刷出來,機械地一次又一次重複再生,被殺,再放映一次那場記憶。

全息,和鍵盤遊戲,是不一樣的。

綠竹青青擡頭看醉中天,手伸進他的兜帽,貼着他的臉,感覺到肌膚的溫暖。又把手下滑,貼在他胸口,那裏撲通撲通的,有什麼東西,跳得強健而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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