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爲他也聽懂了。

正因如此,他心中的憤怒也是很盛的,想着能夠讓足利野君能夠上前偷襲,給這胖和尚一點兒好看。

足利野在日本國的劍豪之中,至少能夠排進前十,或許能夠給這傢伙一點兒顏色。

這般想着,淺草荒木的臉上,浮現出了一抹殘忍的笑容來。

但這笑容,在下一秒,卻凝固了。 日本十大劍客之一,神道無念流的新銳劍豪足利野,從側面踏步向前,只用了三步,人便已經衝到了劫色大師的左側方,緊接着心隨意動,手中名器“童子切安綱”陡然飛出,宛如皓月一般,從斜下角陡然往上斬去。

這一刀不但突然,而且凝聚了足利野對於劍道的無數感悟,無論是力度、角度還是氣勢,都已經達到了他的人生巔峯。

唰!

刀出鞘,彷彿能夠斬破時光那般,讓人感慨。

但就在衆人爲之驚駭的目光注視下,那個連走路似乎都有些喘氣的胖大和尚,卻避開了這匯聚無數精氣神的一刀。

這是必殺的一刀,眼看着就要將對方斬成兩半,那胖和尚彷彿背後長了眼睛一樣,很是自然地往旁邊挪了一步,正好讓對方擊了一個空。

隨後他還伸出手來,一把攀住了那揮空一刀的足利野,開心地說道:“你要送我?這麼客氣的麼?不用的,不用的,大和尚我長得雖然胖,但走回去的力氣,還是有的……”

足利野被戒色大師如同老友一般攬着肩膀,臉色在那一瞬間,似乎凝固住了一樣,一動也不動。

戒色大師又拍了拍他的肩膀,隨後回過頭來,對着淺草荒木說道:“大神官,十三他是個小木匠,沒有讀過什麼書,不像你們家涼宮大人一般,出身高貴,是個文化人,所以他回的話,雖說粗鄙,但江湖嘛,所有的恩怨,擂臺上見分曉,你說對吧?”

淺草荒木被戒色大師一番話說完,臉色恢復了平靜,低下頭去,客氣地說道:“是的,大師說得對。”

戒色大師又伸出手來,指向了周圍那幫蠢蠢欲動的日本人,說道:“不管之前到底是什麼局面,現如今十三既然應下了那戰帖,那麼此事,便交由他們兩人來處理吧……據我所知,這些天從日本本部,來了許多如淺草大神官一般的頂尖高手,還請大神官閣下幫忙約束一下,如果這些人真的想要在滬上犯事的話,中國修行界,是絕對不會坐視不管的,您能理解吧?”

淺草荒木點頭,說道:“當今一切,都以涼宮御大人,和甘墨之間的決鬥爲重。”

戒色大師聽到了他的承諾,這才點頭說道:“好,很好,我希望大神官您能說到做到……”

說完,他又拍了拍旁邊這足利野的肩膀,說道:“好了,不用送我了。”

他往前方走去,而足利野則如同一根柱子那般,愣愣地站在原地,等戒色大師被一衆人等簇擁離開之後,方纔有好幾個與足利野相熟的同伴走上前來,衝着足利野喊道:“足利君,你沒事吧?”

足利野依舊一動也不動,彷彿一座雕像那般。

而這時候,大神官淺草荒木走上前來,在足利野的肩膀上拍打了幾下,那足利野彷彿才從凝固狀態掙脫出來。

只不過他卻已然連站立都困難,直接“噗通”一聲,跪倒在地,緊接着張開嘴巴,卻是嘔出了一團團的黑色血塊,甚至是碎肉來……

衆人詫異無比,而淺草荒木的臉色卻顯得十分平靜。

早在那個胖大和尚身形微微一晃的瞬間,他就猜到了眼前的結局。

不愧是被稱之爲“華夏佛門第一猛人”的戒色,此人禪修已經達到了讓人畏懼的境界,顯然是修出了神通,方纔能夠在那一瞬間,避開了足利野的巔峯一擊,隨後還不動聲色地拍碎了足利野的五臟六腑,作爲報復……

此刻的足利野,顯然是活不成了。

不知道,淺草寺的主持真魚禪師,與這個胖乎乎的大和尚相比,到底誰更強一些啊?

這般想着,淺草荒木的雙目,竟然出現了一絲迷惘來。

而當暴起偷襲戒色大師的足利野最終斷氣之時,戒色大師也終於被無數羣衆給圍住,再也難以往前走去了。

人們心中的好奇已經達到了頂點,所有人都期待着戒色大師能夠給他們一個交代。

到底是怎麼回事?

面對着無數充滿着渴望的雙眼,戒色大師即便是有滿身神通,終究還是沒有用處,而是將手擡了起來,示意衆人安靜下來,不要喧譁。

在場的人員構成,實在是太過於複雜了,除了先前所說的各路人等之外,甚至還有日本以及國外的情報人員隱藏其間,所以足足等了兩分鐘左右,這才平靜下來,隨後無數人都朝着場中的戒色大師望了過去。

戒色大師是見過大場面、大陣仗的,瞧見這一幕,他並沒有心慌,而是顯得越發平靜下來。

普度衆生,而非一人。

他雙手合十,朝着周圍繞了一圈,向衆人行禮之後,開口說道:“諸位,剛纔我與日本人所說的話,有人聽到了,有人沒有聽到,那麼在這裏,我懇請諸位與想要知曉此事的朋友和同道們帶個話,那便是——八月十五,月圓之夜,甘墨甘十三,會赴約,於東海迎戰涼宮御……”

他說完準備離開,卻還是有人攔住了他,滿臉渴求地問道:“大師,大師,等等,我們想知道,爲什麼是你來,魯班聖手他在何處呢?”

戒色大師打量了一眼這人,瞧得出是個販賣消息的情報販子,不過此人還算懂事,說話做事,十分客氣。

他也正好有一些話要與衆人分說,當下也是左右打量着,瞧見旁邊有一處高臺。

戒色大師一轉身,人便已經來到了高臺之上。

他看着周圍衆人,平靜地說道:“諸位,我知道你們都是心懷天下,以及民生疾苦之人,也是熱血未冷、血氣猶存之輩,你們想知道甘十三在哪裏,想知道他這些天到底幹嘛去了,爲什麼遲遲不應戰,爲什麼到現在都沒有站出來,還讓我一個大和尚來出頭……”

高臺之下,成百上千、黑壓壓的人羣,都朝着戒色大師望了過來。

這裏有一宗之門的領頭人,有成名已久的大人物,有某個片區的頂尖豪雄,還有和尚、道士、乞丐、尼姑、窯姐兒、學生、農民、船工、士兵,以及無數種職業身份的人們。

有的人是坐船來的,有的人是坐火車來的,甚至還有坐飛機的呢……

當然,也有人是一步一步,從窮鄉僻壤,走到這遠東最繁華的城市。

有的人出門背上一大口袋的饃,吃到最後,兜裏沒有一分錢,就這麼硬生生地討飯討過來的……

多年之後,這些人,還能夠有這般的熱血麼?

他們還願意爲了信念和尊嚴去赴死麼?

捐軀赴國難,視死忽如歸……

還會有這樣的人麼?

誰說“崖山之後無中國”?

這些滾燙的熱血,這些充滿了希望的雙眼,這些拿大錘砸下去都彎不了的硬骨頭,難道不是中國人?

民族之覺醒,就得有犧牲。

而這些人,便是。

戒色大師看着這些人,彷彿看到了一個國家和民族的希望。

這位定力頗深的大和尚,眼眶之中,卻是有了一些淚光,浮現出來。

他這些年,一直在做的,不就是這件事情麼?

呼……

長呼了一口氣之後,戒色大師說道:“這兩個月以來,前面一段時間,十三在準備點東西,他告訴我,有了這東西,他就算是不能戰勝涼宮御,也能夠幫大家夥兒,守着國門……”

這話兒一說出來,衆人都爲之驚詫。

魯班聖手到底準備了何等物件,竟然能夠有這等奇效?

沒有等他們反應過來,戒色大師又說道:“隨後他趕來了這邊,但是在路上的時候,碰到了好幾戶被大水沖走了房子的人家,其中有一個七十多歲的老太太,帶着一個孫女,一個孫子,無家可歸……老太太原本有兩個兒子,身強力壯,但一個死在了辛亥年的武昌起義,另外一個,死在了二次北伐——十三瞧見了,於心不忍,於是留下來,幫着老太太和周圍的鄰居蓋了幾天房子,等大概弄好了,這才趕了過來……”

“有人可能會問了,這麼多人在等着他呢,還有三萬人的生死存亡,與他有關,他怎麼能夠拋開這些人,去給一個不認識的陌生老太婆蓋房子呢?孰重孰輕,他這麼大的人了,難道都掂量不清楚麼?”

戒色大師繪聲繪色地說着,一部分原本有着這樣想法的人,也忍不住笑了起來。

這個大和尚,當真是個有趣之人。

說完這疑問,大和尚搖頭說道:“我沒有問他,但我認識的十三,他一直以來,都把自己當作一個小木匠,給人蓋房子、立架上樑,砌磚蓋瓦的手藝人——何爲‘匠’?說文解字裏面,講的是爲筐裏揹着刀斧工具的木工,他從來不覺得自己是什麼大人物,也並不想要留下什麼名聲,對他而言,給有需要的人蓋房、打造傢俱,憑藉這手藝給人帶來幸福,便是最大的追求。至於他爲什麼要那麼去做,我在想……他,大概是想要在這個世界上,留下點什麼吧……”

那個男人,想留下的,不是像故宮、長城、頤和園一樣的雄偉盛名,而是給孤寡老人與孩童,一處遮風擋雨的家。

臺下衆人,都陷入了沉默。

這裏的大部分人,都沒有見過甘墨甘十三,不知道他長什麼樣,什麼性子,做過什麼事……

但現在,他們懂了。

不是裝模作樣的明白,而是真的懂了。

那是一個匠人。

一個普普通通、平凡的匠人而已。

只不過他身上,揹負了比別人更多的責任。

最後,戒色大師說道:“當然,除了蓋房子之外,他還有許多的本事,儘管一直很謙虛,說自己沒有讀過書,但他一肚子關於古法建築結構的知識,就連大學者都敬佩不已,那天他與我見面之後,說這些集結了古代匠人智慧與創造的東西,纔是他最寶貴的財富,他會利用這幾天的時間,將其全部記錄下來,然後交給京師大學堂的學者們,讓他們能夠將這些古代工匠的知識和經驗,能夠傳承下去……”

說完這些,他朝着衆人深深鞠了一個躬,說道:“這便是他沒有前來的原因,謝謝各位。”

大和尚從高臺之上跳下,然後朝着遠處走去。

密密麻麻的人羣,自覺地讓開了一條寬敞的道路來,然後朝着戒色大師,以及他背後那個沒有露面的匠人行禮。

並且奉上了心中最崇高的敬意。

在這一刻,人們深刻地感受到了一個詞。

大匠如山。 八月十五,清晨。

這日有風,微風。

吳淞口一處偏僻碼頭上,聚集了一兩百號人,這些人一看打扮就知曉不是什麼正經人物,有的作和尚打扮,有的則是長袍大袖的道士打扮,還有各種行裝,一時之間看着格外繁雜,而唯一的共同點,大概這些人,都是修行之士,一時之間,氣息奔涌,卻有昌盛之態。

這麼多的高人聚集一處,一不比鬥,二不講數,過來只是爲了給一個人送行。

那人姓甘,名叫甘墨。

當然,也有人管他叫做甘十三。

在許多人的心中,這一日,那個男人即將要去赴死。

既然是赴死,那麼按照中國人的傳統理解,還是得過來送一送的。

不管是認識的,還是不認識的,都有這麼一份心思。

當然,能夠得到通知,跑到這碼頭來的人,其實並不多,畢竟關心此事者何止鉅萬,要真的都跑到這兒來送行,着實是有一些擁擠了。

而且按照當事人的想法,肯定是人越少越好。

聖古大帝 如果可以的話,甚至自己單獨前去便是了,何必搞這麼多的花花架子?

好在戒色大師將他給勸住了。

做人做事呢,到底還是得有一點兒儀式感的,就這麼偷偷摸摸地跑過去,好似做賊一般,多埋汰啊?

來都來了,見過面唄?

大和尚也是不容易,這麼東跑西顛兒地忙活着,沒必要駁他面子。

好在能夠入得戒色大師法眼的人,也並不算多。

能夠收到消息,來到這兒的,都是一時之選。

當然,有人在的地方,就有江湖。

江湖說小不小,說大也不大。

圈子就這麼一小撮,如此匯聚一次,碰到冤家的概率,還是挺高的。

譬如那王白山,與尚正桐,這兩人又湊到了一塊兒來。

在戒色大師前往東亞株式會社回覆戰帖之後的這些日子以來,表面上彷彿塵埃落定,波瀾不驚,但實際上卻一直暗流涌動着,背地裏發生了許多的事情。

除了國人與日本人之間的較量之外,王白山與尚正桐兩邊的紅白勢力鬥爭,也是激烈無比。

而這件事情的起因,卻是來自於斧頭幫。

一方想要接觸斧頭幫,看能不能趁機將其收歸入麾下,而另外一方,因爲之前震驚天下的刺殺事件,上面對斧頭幫數名頭目視作"眼中釘、肉中刺",欲除之而後快。

而這壓力,便也落到了尚正桐的身上來。

畢竟尚正桐是負責江湖這一塊的事務,而斧頭幫,也勉強算是這方面的業務。

故而尚正桐派了人盯着王白山的人,等着他們去與斧頭幫接觸之後,立刻行動,卻是端掉了斧頭幫的一個窩點,差點兒抓到了重要頭目。

甚至還摸到了王亞樵的線索來……

而在這一場變故之中,王白山不但損失了手下,而且還與斧頭幫產生了誤會,百口莫辯,頓時就是氣得不行。

此番在碼頭上碰面,倘若不是顧忌小木匠的面子,他鐵定要跟這背地裏耍陰招的傢伙幹起來。

弄死這個油頭粉面的小白臉,哼!

當然,雖然沒辦法動手,但言語上他老王卻從來不吃虧,不斷地撩撥着那尚正桐,弄得那位國府第一高手恨不得立刻就擼起袖子來,跟王白山幹上一架去。

但他到底還是沒有跟王白山當場打起來,因爲旁邊擠着這一大幫子人,個個都是大佬。

無論是戒色大師,還是符王李道子,又或者青城山、龍虎山、嶗山、尖峯山、懸空寺等一大幫宗門魁首,哪一個都不是簡單角色……

在今天這麼一個特殊的日子裏,他實在是沒有必要與這王白山如小孩子一般翻臉大鬧,失了顏面。

是騾子是馬,回頭戰場上見真章便是了,何必多言?

當朝陽浮現於海面上,照在了碼頭上停泊着的唯一一艘木船之上時,那個男人終於出現了。

穿成反派大佬的小作精 在場的許多人,其實都是第一次瞧見那個傳說中的甘墨。

他倒沒有大家想象的那般寒酸,去刻意穿着如同普通匠人一般的打扮,而是穿了一件全黑色的中山裝,頭髮還特意剃得短短的,顯得很是精神。

其實這一身,是顧白果幫他捯飭的。

本來按照小木匠的想法,就是穿一套平日裏正常的衣服就行了,但顧白果卻不願意。

她還是希望衆人瞧見的小木匠,是一個精精神神、爽爽氣氣的男人。

小木匠一來有些拗不過顧白果,大概是離別的緣故,這會兒的她脾氣着實有些古怪,再一個就是,顧白果給他弄的這一身,讓他忍不住想起了屈孟虎來。

這位屈八爺,平日裏就是這麼一身裝扮,精神抖擻的,小木匠的內心裏,其實還是挺羨慕的。

他沒有上過學,讀書也不多,但內心總也羨慕這種年輕人的樣子。

所以就穿來了。

碼頭上人還挺多,有的人小木匠認識,有的則並不曉得,也不知道是何門何派。

但他能夠瞧見,每個人的眼神都是真誠的。

戒色大師與杜先生率先迎了上來。

一位是江湖上的風雲人物,而另外一位,則是此間地主。

這兩人爲小木匠介紹着衆人。

當然,這僅僅只是簡單地介紹一下而已。

畢竟在這樣的場合下,大家也實在是沒有更深一步瞭解的必要。

小木匠表現得很平靜,甚至是有一些敷衍。

戒色大師看出來了,所以後面就沒有再多說什麼了。

不過瞧見熟人的時候,小木匠還是很開心的。

譬如一臉粗豪的王白山,這位老哥沒有了那一頭秀麗長髮之後,爲人越發豁達爽朗,走上前來,一把就抓住了小木匠的肩膀,使勁兒摟了一下,然後低聲說道:"兄弟,活着回來,我還等着和你喝頓大酒呢,聽到沒?”

這話兒說完,他自己個兒的眼圈,反倒是紅了起來。

小木匠笑了笑,說道:"妥。”

隨後他看向了旁邊的許映愚,點了點頭。

兩人沒有多言什麼,畢竟兩天前他們還見過,小木匠特地給許映愚留了一塊玉佩,給他防身。

畢竟是洛大哥的徒弟,他總得照顧一二。

發佈留言

發佈留言必須填寫的電子郵件地址不會公開。 必填欄位標示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