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再極力撇清,難免惹來非議,長孫姒和王進維一唱一和給他下套,他豈能接招?

高復岑悠然道:“老臣聽說過此事,想來小郎君動手,磕磕碰碰實屬難免,也不是什麼重傷,就沒仔細過問,如今哪裏還能記得在何處?”

長孫姒搖搖頭,似乎有些嘲諷,“高公這話說的就不對了,哪裏是高郎君打架,分明是高公親手所致,當時敲斷了高郎君的額骨,怎麼就忘了呢?”

這話聽着不似作假,一時疑惑的目光全都看向面色沉鬱的高復岑,親自下那麼重的手,當時定然氣急了,事後高顯免不得傷口兇險,若說記不起來了,只怕是在遮掩什麼!

高復岑被逼到兩難的境地,若是說了,那堂上的高顯額角無傷該如何解釋?若是不說,自然要懷疑到他身上來。他擡頭看了長孫姒一眼,一個行事荒謬的小娘子,往日倒是小看了!

長孫姒再接再厲,“高公一時忘了也不打緊,容我提醒一二;當時高郎君病勢兇險,高老夫人派人尋了御醫到府。宮中出診,都有案牒記錄。”

她回首從身後的南錚手裏取來陳舊的紙張,順道給了他一個稱讚的笑臉,“應和二十一年正月十六,時辰,藥方,都在此處,高公還是記不起來嗎?”

高復岑無視衆人疑惑的目光,沉默不語。

長孫姒也不失望,點點頭繼續道:“那我再說件事,高郎君病癒回禁軍後不久,高府的管家全安也病了,一病不起。慕中書曾提起他答應過郎君要去兵營陪伴他,似乎也忘了,而且病癒後性情大變。魏京兆和王侍郎詢問了高府裏諸多下人,衆口不一,皆言其時而溫和時而暴虐,我和諸位一直百思不得其解,究竟是何等樣的病叫一個人如此?”

“直到慕中書提起,全安的老家裏有一個胞弟叫全明,他曾打算叫全明入京替代自己,而他好到兵營中照顧小主子!”

堂上衆人面面相覷,尚書門下兩省旁聽的朝臣無不一頭霧水,就聽她接着道:“這高府的全管家原來是兄弟二人!兄長全安在主宅,弟弟全明在別院。全明爲人狡詐圓滑,頗得主子的寵幸,所以便成了高家買賣殺害流民的幫兇,方纔全明上堂作證,諸位也都聽到了。而全安因爲得知了主子的陰謀不得不留在主宅!”

高復岑拍案而起:“一派胡言!”

長孫姒不緊不慢地看了他一眼,“七月初八,我等進府查案,衆目睽睽,全安總管死在回舟渡橋之上,屍體存於義莊,七月初十火化;可昨日在城外捉到全明,他的供詞高公悉數聽在耳中,難不成是全安死而復生?我倒要問問,高府管家乃兄弟二人,竟無人知曉,也不向我等言明,如此隱晦是何道理?”

“你……”高復岑想要爭辯兩句,卻苦無良言,只得悻悻作罷。

長孫姒接着道:“遠的高公想不起來,咱們就提些近的,說說何錢氏一家。高郎君待母子三人尤爲心善,吃穿用度,無不精細。知道何錢氏有昏眼症,便讓她提早下工;暫時棲身的廂房裏,秋裝冬衣,各備下了好些件。若是說高郎君顧念那母子,這也就罷了,可叫人備下這一副翠玉鐲子,何錢氏還欣然接受,這未免叫人匪夷所思了吧?”

她把那對從何錢氏腕子上取下來的玉鐲子隔在手邊的高腳几上,“我曾問過阿巖,他說何錢氏行走匆忙,只帶了兩副墜子,並無別的傍身之物,所以最後窮困交加無法醫病。那麼,鐲子必然是進府之後有人相贈。不過這種玉鐲京城中不常見,我派人去首飾鋪子打聽,這是簪銀師傅的口述。”

她又從南錚手裏接了兩張紙給衆人傳看,上頭有京城最大的首飾鋪子有匪齋的私印,“這鐲子原石名爲翠,和田出產,每年在京城售賣也不多,都有記錄在案。當時買鐲子的是位娘子,雖爲表明身份,但穿着高府下人的素衣,聲稱爲郎君置辦,掌櫃的記得尤爲清楚。諸位可以傳看記錄和鑑玉的口供!”

她興致勃勃地問高顯,“那麼敢問高郎君,派人採買了名貴的鐲子,送給一個素昧平生的女子,如此照顧未免越了規矩吧?”

高顯無奈地嘆了一聲,“某心生憐惜直至愛慕,所以才以玉鐲相贈!”

“認識不過幾日,”慕璟久未出聲,懷疑道:“竟能心心相惜至此嗎?”

她笑眯眯地看了慕璟一眼,接着道,“姑且認爲是你說的愛慕,那麼還有一件事。七月初八那日,何錢氏臨死之前,將她的一隻耳墜拆下,放在牀頭的帕子裏。我與王侍郎還在納悶這是何意,所以便故作不知,又將那墜子放了回去。後來,刑部裏有個壽州的侍女,從她那裏知道壽州近來有這樣的習俗,娘子臨去前都會把郎子給她的信物留下一半,讓他放在姻緣袋裏,入了地府好再續前緣。”

王進維衝她直使眼色,長孫姒佯裝看不見,擡手喚了兩個差役來,“我如果所料不差,那隻墜子應當在一隻錦囊裏,你貼身收藏!”

兩個差役將高顯按住了,果真在他胸前摸出個錦囊來,倒出一隻墜子,和長孫姒手裏的一摸一樣,她問道:“高郎君一直身在京城,是如何知道壽州有這樣一樁風俗的?”

“荒唐,荒唐!”高復岑冷笑道:“公主真是能言善辯,隨意編些奇談怪論就意圖混淆視聽,給你的侍女開脫罪責嗎?什麼玉鐲,耳墜,男女之間的定情之物,如何經過公主之口全然變了一副模樣?公主難不成另有意圖,刻意陷害我高家不成!”

長孫姒料到他定然要尋煙官之過說事,細細聽他說完接着道:“高公若是認爲以上幾處顯而易見的疑問都無足輕重,那麼我就接着回答您的問題。關於何錢氏之死,高府一口咬定是我的侍女煙官下針毒死了她;可是兩人素未謀面,何來冤仇?何況前一日,兩人打過照面,爲何不下手?”

她冷笑,“當日,我見了何錢氏,言談間對阿巖兄弟無半點情意,所以我對她有些疑惑;而且,伺候她的侍女四夏說,她整日都不曾下榻,別院裏的侍女同樣可以作證。但我見到她時,她的繡鞋全被汗水浸透,若她未曾下榻,繡鞋又是何緣故?若是她下了榻,緣何無人得見,又去了哪裏?”

王進維突然接話道,“臣想起來了,那日,公主派了人守在別院,還看見一個六尺來高的青衣人影往高府北門去了。當時也沒人瞧見,難不成……”

長孫姒道:“你說的不錯,”她低着頭看了一眼高顯,“想來那一日,我們見到的何錢氏怕不是她本人,而是高郎君派了一個身手敏捷的娘子吧?趁勢出院子殺了全安。我們都知道何錢氏臥牀養病,懷疑何人也不會懷疑到她身上,如今想來只怕是燈下黑,一葉障目而已!”

王進維又問道:“那高顯爲何派人假扮她,爲何又讓那人殺了全安?”

“小凡被殺必然會把高家的勾當公諸於衆,”她低着頭看高顯,意味深長地道:“他以爲瞞天過海,能保住何錢氏的性命,怎奈不過一具泥菩薩,救贖的了誰?想來,七月初九,我們見到的何錢氏纔是真身吧,否則屋中如何連紙筆都沒有,不過是怕她在我們面前留下馬腳。”

她拿起那青翠欲滴的墜子,遞到高顯跟前,一滴淚掉在上面,顫巍巍。她輕嘆了一聲,“百事已了,你不過假扮高顯,多年恩情已還,再如此執着,可對得起那情深意重的亡人?” 此言一出,衆人無不面面相覷,案子審到這裏怎麼又峯迴路轉,連高顯都是假的了?

高復岑只剩下冷笑,面色不虞卻又云淡風輕,“公主可不能信口開河,顯兒是假扮的?若是給不出證據來,老臣拼的身家性命也要討一個公道!”

“你你你……”慕璟撐起身子,哆嗦着過來,一把揪起了高顯的衣領,瞪大了眼睛上下打量。

後又皺着眉頭道:“像又不像,臣也是十來年沒有見過,有兒時的影子;若說不是,也可能。”說完還衝她擠眉弄眼,頗有邀功的意味。

他平日裏不着調,關鍵時候仍是擅長把這一潭渾水攪合得更亂些。

長孫姒暗地裏衝他齜牙,調過臉來卻正兒八經道:“我約摸第一次見到高郎君就開始懷疑他,他有個習慣,緊張時候總愛攥着衣服,譬如……現在!”

待到衆人看向高顯,他才茫然無措地垂頭打量自己的手指,醒悟過來,猛然鬆開了攥在手裏的布料。

她滿意地點點頭,又接着道:“往後敘話時,每次提到回舟臺和何錢氏,他雖然鎮定的很,但是他的這個習慣多少會持續一段時間;第二,阿巖在高府裏十幾日,我問過下人和同住的流民,高郎君看他的次數不過三五回,按理,兩人不過是熟悉。而事實上,只要有高郎君在的場合,阿巖無一不是躲在他身後,例如驗小凡屍體,全安之死,以及驗看何錢氏屍體時,與其說他在害怕,倒不如說他在尋求高郎君的保護。”

她看一眼火冒三丈的高復岑,笑眯眯地對他道:“當然了,這一點是我根據阿巖和高郎君的反應的猜測,高公可以先不必動怒。我接着說第三點,我一直好奇,高郎君和何錢氏母子三人的關係,直到前些日子我在王侍郎的提醒下,纔在何錢氏郎子的靈位上看出來端倪。”

有衙役取來了白布裹着的靈位,她微微垂了身子行了禮纔將白布揭開,“諸位請看,論理,何錢氏的郎子何晉源過世後,是他的娘子立牌位,上陽人應當落何錢氏的名諱;如果何錢氏不在世,當是長子何繼巖。可是阿孃和長兄健在,上陽人爲何是幼子何繼巖?何家遭災前在當地小有名氣,這種有違禮法的過錯不應當出現。”

她看了衆人一眼,語出驚人,“除非一點,何錢氏根本不當何晉源爲郎子,阿巖也不是何晉源的親生孩子,所以才無法在牌位上落名字。換句話說,阿巖是何錢氏同別人的孩子!”

高顯的身子微微晃了晃,擱在膝頭上的手又攥得緊了,背脊彎着,似乎不堪重負。

長孫姒撇他一眼,命人將牌位挪出去又道:“所以,若是高郎君和何錢氏原有舊盟,何錢氏領着孩子在遭災後投親,遇上高郎君入府,纔有後來郎情妾意的時光。如此,纔算順理成章。

“那麼,就又有說不通的之處。應和二十八年以前,高郎君除了除夕回到高府,餘下的時日都是在禁軍之中。離開禁軍之後,便入了兵部領了員外郎的官位,日日應卯,自然出不得京城,那麼與何錢氏如何相識?”

她又從手邊小几上取來一本日誌翻開,“這是魏京兆從高府裏取來的高郎君的日誌,在一個時辰前我才尋到答案!”

慕璟從二人找黃曆就不明白她的想法,所以急不可耐的問道:“什麼答案?”

“衆所周知,慕中書自幼和高郎君交好,”知道內情的人在一旁頻頻點頭,她接着道:“慕中書說高郎君心思縝密,井井有條,這本日誌就是個很好的證明。每一日的氣候,哪時風哪時雨,都有記錄。但是也恰恰是這本日誌泄露了一些事情,應和二十二年,閏九月,多記錄了一箇中氣!”

她將拿來的幾本黃曆,分到衆人手中,“諸位可以翻閱,那一年的閏九月,何時有了中氣!”

高復岑斂了半晌的怒意復又火起,“記錯一箇中氣又如何,難不成公主就沒有犯錯的時候?”

她笑笑,又取了一本日誌來,“高公說的是,高郎君雖然細緻,但是錯一次也無可厚非。不過,從這一日的日誌往後我發覺了許多錯處,比如應和二十二年臘月二十三。”

她擡起頭來看着高復岑道:“那一日分明是大雪,先太后殿下薨逝在應和二十二年臘月二十二,諸位都在宮過了三天,大雪綿延了數日,積雪沒膝,想必還有人記得。而高郎君的日誌裏隻字未提先太后的事情,連大雪都記成了日頭晴好。高公若是不信,大可去欽天監翻找當時的案牘。”

“你……”高復岑欲言又止,最後只落得絕望叢生,“陳年舊事,是風是雨無從查證,由得公主去說。”

長孫姒順勢溜了一眼堂上衆人的神色,笑意更深了一層,“所以,便有兩個猜測,第一,這本日誌裏至少應和二十二年閏九月至臘月這段時間,高郎君並沒有當日書寫,而是事後所補。那麼問題來了,依照高郎君的脾性,儘管日後彌補,也不至於會漏洞百出。”

她笑眯眯地看跪着的高顯,“第二,這本日誌自應和二十二年閏九月之後,就換了另一個名爲高顯的主人。他並不常寫日誌,起初爲了模仿之前的日誌,免不得捉襟見肘;當然也可以理解爲事後彌補,出錯也極爲正常。這些結論,再加之儲監正的提醒,那麼我們眼前的這位高郎君只怕不是真正的高顯吧?”

“無稽之談!”高復岑再也按捺不住,怒指長孫姒,“想我高家幾世忠良,光風霽月,由你一個在衆目睽睽之下,羞辱至此。你一無憑據,二無人證,無端栽贓皇家姻親,是何居心?聖人猶在,我定重重參你一本,還我高家公道,以儆效尤!”

王進維手疾眼快,半是規勸半是警告將他按回了座位,“高公切莫急着尋公主的錯處,待將事情始末一併聽完。諸位同僚都在此處,所有不妥,高公據理反駁,就算到了聖人面前,也能做個見證!”

長孫姒面色平和,也不管他火燒眉毛似的怨懟,只飲了一盞茶,接着說道:“我說了這許多,不曉得各位的如何掂量。應和十八年,高顯意外得知府裏祕事,惹得高公大怒,將其送到禁軍中免生波瀾。無奈高顯耿直,二十一年又提及此事,高公怒不可遏,無意間敲斷他的額骨,傷愈後再回禁軍之中。高公生怕高顯泄露此事,只得尋心腹替代年幼的高顯,就是眼前這位。”

說到此處,衆人無不點頭,看向高復岑的目光也是疑惑叢生,她接着道:“我並不知道真正的高郎君去了何處,不敢妄自揣測。只是,這位高郎君與何錢氏理應是舊識,不過有無夫妻情分,也只有你們二人最爲清楚了。”

她看一眼跪在地上的人,輕聲道:“阿巖不能算作何晉源的郎君,是事出有因,或許是這位郎君和何錢氏的孩子也不一定呢!”

“他在哪,阿巖……他在哪?”他神情大慟,看着長孫姒的眼神也絕望起來,了無生趣,“我聽說,他被官衙的人帶走了,他,他……”

“他死了!”

“……不會的!”他膝行了幾步,踉蹌着倒在長孫姒跟前。南錚揮劍攔下,他死死地攀住劍柄,質問她,“我怕他被害,才默許你們帶走的。在衙門裏怎麼死,怎麼會?”

長孫姒低頭,望着他通紅的眼睛,嘆了一聲:“錢氏身上的毒,阿巖也中了。七月初九用晚膳前,他擦破了胳膊,毒從傷口進入他的身體,你難道不知道嗎?”

“我,我怎麼會,知道……”他喃喃自語,頹廢地跌在了地上。

她揚聲道,“何錢氏一家險些壞了你們的計劃,怎麼能不除掉?雖然你盡心盡力地保護,派人假扮她,希望能瞞天過海;甚至不惜犯險,在回舟臺殺人對你的主子以示警告!可惜的是,你聽命於人,身不由己,終究連妻兒都保護不得。阿巖去祭拜阿孃,身上也招惹了同樣的毒,見血斃命;一個小郎君,磕磕碰碰難免見血。所以,下毒之人從伊始,就沒有叫他母子活命的意思!”

“不會的……”他聲淚俱下,剖開了心肺似的的淒厲,“答應我留阿巖一條性命……”

魏綽皺着眉頭打量了他兩眼,清了清嗓子道:“說吧,你究竟是何人,聽命於誰!”

“我,確實不是高顯!”

他埋着頭,癱坐在地上,一句話似乎用盡了力氣,“我叫高應,是高家的影衛,原本在安州伺候。應和二十二年纔到的京城,那時候高侍郎說高郎君需要避世養病,高家又不能無人支撐家業,因我長相酷似郎君因此才叫我假扮應付。錢氏的確是內人,我匆忙離家又斷了音信,她孤身無依。九年前,壽州士紳何晉源路過安州時,強娶她爲妻。”

他伸手拭淚,哽咽道:“何晉源開春死在途中,今夏壽州遭災,她背井離鄉到京城找我下落。我在城外遇見,接進府中,原以爲闔家團聚。誰料到全明叫人運送流民之時撞見小凡,殺他還被阿巖看到。我想着抓他回府,再悄無聲息地送走,也能保全他們母子性命。”

“就是他!”他直起身來,直指面無表情的高復岑,“他得知了此事,要殺他母子後快,毒是他命人下的,流民之事全是依照他的意思來辦!” 衆人順着他的視線,向沉默安坐的高復岑看去。兩朝肱骨,少年時守衛邊塞,安州高家出類拔萃的人物,那麼事實真的不堪一擊嗎?

“小凡死後,就有人報到了安州,那時,他就下令殺了我妻兒。”高應看着高復岑,卸下恭順的溫和,剩餘的全是悶在心底裏最深層的憤怒,“我不允,他便連夜從安州趕回來,生怕泄露了他殺人煉藥的勾當。”

高復岑默不作聲,冷笑置之,一個身如螻蟻的草芥罷了,不足爲懼。

高應道:“直到你們進府,他又欲對我妻兒下手,我無法只得將內人藏起來,派人假扮她;同時,讓影衛在回舟臺殺了全安,造成溺亡的假象以示警告。那時,我並不知道高家總管是兄弟二人,一個在明一個在暗,想來便是用全安來做幌子。錯殺了無辜,全是拜他所賜!”

“逆子,滿口胡沁!”高復岑臉上青白交加,“怪我平日裏縱容於你,竟敢在諸位朝臣面前信口雌黃。莫不是受了誰的指使,不認罪也就罷了,還陷本家於不義,欺瞞聖人,混淆視聽,該當何罪?”

旁聽門下尚書二省官員聞言議論紛紛,多是指責高復岑倒行逆施,一時間炙手可熱的高家成了萬夫所指的暴徒!

高應似乎極其滿意,得意地看了他一眼又接着道:“是我,徹底激怒了他,以我身在安州的阿爺脅迫,並允我留阿巖一條性命……我無法,只得依照他的命令,復又派出殺全安的人,引公主府的少使入府,用她之手將……毒殺,嫁禍公主。那日那位郎君所言不差,毒名爲孔雀碎,是高家影衛所制,見血封喉,又極易招惹。如此一來,少使殺的人就不止一個了,那時便是我們脫身的好時候。可事後我後悔了,應和二十二年,我就代他做這等殺人越貨的勾當,惡貫滿盈……所以,連妻兒也保不住……”

說到憤懣之處,索性起身躍至高復岑眼前。衙役死死攔下,纔沒叫他從高復岑身上揭下一層皮來。

他嘴角噙着釋然的笑意,“既然我護不住他們,倒不如隨他們一處去了。恰好,七月初十,聖人龍顏大怒,將公主禁足。他喜形於色,便叫我按照約定昨夜把流民送出城去。我索性就在他煉藥之處,誓要天下人看看,名噪一時的兵部侍郎高公是個人面獸心的禽獸。”

他居高臨下看着他,“我也要你嚐嚐家破人亡,身敗名裂的滋味。高公,父親大人,兒子的這份孝心可還滿意?”

魏綽嘆了一口氣,揮手叫書記把記錄的口供拿給他看,轉臉問高復岑道:“高公若是對此有何異議,大可說出來,不分明之處一概詢問了。”

“問,怎麼問?”高復岑振袖而起,“全是這個逆子惹是生非,某勸阻於他,幾番無果,索性怪罪到某身上來。你們這些人慣會捕風捉影,尋着些蛛絲馬跡就能栽贓一陷害。高家是何等樣的門楣,豈容你們隨意侮辱。一個不知高低的黃毛丫頭也就罷了,諸位都是久經宦海,怎麼也偏聽偏信,受小人蠱惑!”

魏綽也不以爲意,接着問道:“那麼高郎君的下落,可否告知?”高復岑狠狠地瞪了魏綽一眼,轉身欲走。

“慢着!”長孫姒慢騰騰地放下茶盞,斜着眼睛看他,“方纔我有句話沒聽清楚,高公說不知高低?也不知道這高是誰,低是誰?貴妃,聖人?亦或者你,還是聖人?再怎麼說高家也是聖人姻親,貴妃殿下得寵,如日中天,現在反倒鬧不明白高低,傳出去不就是一樁笑話麼?”

聖人纏綿病榻,貴妃後宮飛揚跋扈,一來二去難免自視甚高。高復岑只當她是個橫衝直撞不曉事的娘子,不會放在眼裏,如今,難得怒極攻心遞了個把柄來。

高復岑自知說錯了話,可又拉不下臉面,邁步便向外走,守在門外的幾名參軍擁過來將他攔阻。

他羞惱萬分,轉身對緩步而來的魏綽道:“魏京兆,隨意拘禁朝廷要員,這是什麼意思?”

魏綽向來耿直聞名,自然不會將他的厲色放在眼裏,揖禮道:“高公身有嫌疑,又說不出駁詞來,某若是放走了,到了聖人面前也無法交差。如今,暫且委屈高公幾個時辰,到了聖人跟前再行分辯。”

“魏綽,你好大的膽子!”

高復岑怒不可遏,反身就要奪近身參軍的佩刀,無奈寡不敵衆,被牢牢地制住。魏綽直起身來,冷笑道:“行兇傷人,某也會據實稟告天聽,高公一路走好!”

他回身歸座,議論紛紛的聲音也漸漸淺了下去。案子收了尾,挑出一樁驚天的波瀾,誰都無話可說;自然有高家的門客,想要求個情寬宥則個,只怕也沒那個膽量。紛紛起身告辭,約着進宮面聖。

魏綽叫人把高應押入死牢,收拾案卷記錄和證物。長孫姒倚在高背椅裏用茶,王進維瞧她的模樣疑惑道:“公主不同臣等一道進宮嗎?”

她搖頭,笑眯眯地道:“人捉了,和我就沒什麼干係了。聖人那裏我自然會尋個時辰交差,你們忙,你們忙!”

高家的罪定的極快,幾乎摧枯拉朽。王進維和魏綽入宮沒到半個時辰,禁軍的人已經從興安門南下,往宣義坊去了。

入了高府,將倖存的流民登記造冊妥善安置,押解了府中的僕從去衙門,最後安置火藥炸了回舟臺,封府門了事。另一路追着掮客的口供,往各道州府拿人。

高復岑和高應擇日問斬,高貴妃降爲美人,幽禁在拾翠齋思過。安州高家雖未有過錯,但族人殘暴連坐,念在居功至偉,在仕者均罰俸三年。然而,高顯仍是下落不明。

日暮時分,街鼓響了四回,還有人扒在高府門前看熱鬧,議論紛紛,不可置信。直到武侯從鋪子裏出來攆人,才戀戀不捨地各自回家。

彼時,長孫姒坐在晉昌坊外曲江潭邊的柳樹下,對面是蓮池一半,落了小築風入松,投下半截殘影在水面之上,驚擾了一盞水燈,恍恍惚惚飄遠了。

眼前有天青羅綃單衣飄來,她慢吞吞擡起頭。南錚身量頗高,看起來有些費勁,換了一身常服,入了夜看不清神色,只見了清貴雍容的模糊身影。

她也不問他如何尋到這裏,笑眯眯地道:“南統領果真權勢滔天,宵禁之後還敢在街上肆意走動,惶恐惶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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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聽她嘲笑,也不放在心上。她向來笑鬧戲謔慣了,聽之任之,只是低頭淡淡地道:“過些時辰怕要落雨,僕是特意送傘來的。”

她這才注意到他手中之物,有些羞愧:“昨夜只顧上拿人,卻來不及給舅父做一盞河燈。我怕他怪我,就多陪他說會話。”

長孫姒的舅父李奉是世宗年間從三品大理寺少卿,主掌刑獄,聞名遐邇。後來長孫姒母入宮爲妃,便辭官從商,出海遇上風浪,再無音信。

南錚沉默許久才勸慰道:“李公生性寬厚,又極其疼愛公主,想來不會怪罪。”

她撇撇嘴,“他對誰都寬厚,可惜慢待了自己。總覺得是自己風頭太盛,才叫阿爺注意到阿孃,迫使她和心上人分離,嘴上不說心裏自責得很。可阿孃從來也沒怪過他。”

她將目光投向水面,那盞河燈早不知道飄到那裏去了,她道:“算了,不說她了。我聽說禁軍今日忙得腳不沾地,你這是哪來的浮生半日?”

他低頭,有些試探地道:“聖人叫僕傳話,請公主明日進宮。”

她嗤之以鼻,厭惡地撣撣袖子,“挖了這麼大的一個坑叫我跳,我歡歡喜喜地跳下去了,順道還給自己添了把土,他還有什麼不滿意的?”

“聖人極其滿意!”

她扭過頭來,面容有些猙獰,夜色裏露出森森的牙齒,“他打的一手好算盤,眼瞧着自己退位,把衷哥兒那小子扶上去。到時候少年天子,那起子老臣能善罷甘休?關隴李家一夥,安州高家一夥,這倆一西一東坐鎮,朝局還不大亂?如今倒好,借我的手把高家折騰出這麼一樁事情,他們能善罷甘休?所有的仇都得算到李家頭上,倘若一家來攪混水,另一家如何坐視不理?”

她氣哼哼地道:“什麼高復岑,高顯,高應,統統都是墊腳石,連我都給算計進去了。親妹子算什麼,江山社稷纔是正道!”

他微微笑着,聽她咬牙切齒地嘟囔,不由得想起在宮裏長孫奐長吁短嘆,七姐這丫頭到時候不定怎麼編排我呢。

他道:“聖人心疼公主,可也有苦衷!”

“哪個要他心疼似的,”她起身,拍拍身上的草屑,極其嫌棄,“你甭替他說話,那個人我太瞭解了,從來就沒有好心眼。走了走了!”

路走了一半,淅淅瀝瀝地下起雨。她騎馬飛快,臨到醴泉坊前又心虛地把馬撥了回來,笑眯眯地道:“南錚,南錚,你最好了是不是?”

他清了清嗓子,微微避開她灼熱的視線,“公主有事吩咐?”

“一看就是好人,”二人並轡而行,她的眼眸晶亮,帶着希冀,“你陪我回府,我請你吃晚飯,當然你在我府裏留宿也成,這買賣划算吧?”

南錚:“……”有詐麼?

到了府門前,他忽然明白過來邀他過府的意思,茫茫然側開身子瞧着門口前擺着一把高背椅,椅子裏坐着箇中年的嬤嬤,面色不善地望着長孫姒! 她回過頭來,猙獰地做着鬼臉,低聲道:“你看吧,我多可憐!”

那中年嬤嬤面容端莊肅謹,梳着高髻,一身紫繒翠紋的圓領襦裙,挽着寬幅如意的披帛,施施然從椅子上起身,瞪了長孫姒一眼給南錚行禮,“婢齊氏見過南統領。”

“尚宮客氣!”

“統領裏面請!”

長孫姒垂頭搭腦,期期艾艾地跟在二人後頭。齊氏轉身瞧她躲閃的模樣,哼了一聲,反倒緩了腳步與她並肩,低聲斥道:“一個娘子待字閨中,穿個胡服到處瘋,幾日不歸家,也不派人來說一聲。早知道你個小沒良心的,就不派人出去尋你,流浪街頭也懶得管!”

長孫姒纏上她的胳膊,一副諂媚的模樣,搖得齊氏歪七扭八,“哎呀,嬤嬤,不要這麼嚴肅呀。公務繁雜,難以脫身,你看我這不是安安穩穩地回來了嗎?”

“喲,你就可着勁兒糊弄我,還公務纏身?”齊氏嫌棄的撇開她,“滿京城數你最忙活,纏到最後還把南統領邀來了。”

南錚聞聲回頭看了一眼,她忙俯身行禮,和藹可親,對長孫姒笑眯眯地道:“就你那點小心眼,待人走了看我怎麼收拾你!”

瞧她擠眉弄眼做鬼臉,到底捨不得埋怨,把傘往她這裏歪了歪。

花廳里布了晚膳,長孫姒踢了靴子,一股風似的捲進去。南錚在她對面坐下時候,飯已經扒下去半碗,正伸長了脖子看齊氏端進來的湯。她好奇地問:“怎麼嬤嬤做這些,煙官呢?”

齊氏跽在她身側,冷着臉道:“也不知道被哪個沒良心的塞了一包賄物,關到大牢裏去了,受老了罪,在房裏歇着呢。”

準是趙克承那廝告的狀,她三口兩口扒完飯,訕笑道:“事出有因嘛,我去看看。”說着便出門趿鞋。

齊氏跟在後面喊,“用完了再去不成嗎?慢着點,別摔了,拿着傘呀,傘!”

門扉的雕花邊探進來一隻手,摸了傘又探進來半個腦袋,“曉得了,南錚,你可不許喝我的湯!”

話落人走,雨順着瓦當傾瀉,連成了一片,在廊檐的臺階下聚成小溪,沖淡了腳步聲。

齊氏嘆一口氣,取了鼓肚罐將湯煨起來,給南錚盛了一碗嘆氣道:“她這一去,準得半個時辰。打小用飯就磨磨蹭蹭的,下月初六就嫁人了,將來在夫家也這樣可怎麼好?”

他頷首,安撫道:“公主只是依賴尚宮罷了。”

齊氏搖搖頭,坐在一邊,愁雲慘霧,“雖說她是公主,但說到底也是個娘子,這做娘子的哪個不希望能遇上個好郎君。可您也曉得慕中書這會出格些,聽聞二十六就納蘇慎彤過門。儘管是個妾,大婚之前還不是往人心裏添堵?她是個不在乎的,咱們跟着愁也沒用,還希望統領能勸勸公主!”

他擱下碗筷,面色有些沉鬱,“明日聖人宣公主進宮,許是管用!”

齊氏暗自嘆了口氣,這是個慢郎中,解不了急驚風,但願明日她能明白。

長孫姒進宮,關心的可不是這事。兄妹兩一壺天目青頂對面坐着大眼瞪小眼,她歪在長孫奐面前的黃梨木六方椅裏呵欠連天。

長孫奐看着樂,“你郎君納妾,也不擔心?”

她撇嘴,哼了一聲,“聖旨都下了,我擔心是不是遲了?”

他笑道:“看這樣子你是不喜歡他了,我這個月老似乎讓你不滿意了?”

她一口芸豆卷在嘴裏沒嚥下去,幽怨地喝口茶才道:“何止,極其不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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