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既是小女做東,那我這一把年紀便也不摻和你們這些小輩兒們的聚會了,倘若棲梧有什麼失察,也望諸位包涵。」

眼前。

沈自持這般開口。

論身份,他能出現在宴上就已讓人受寵若驚了,此時走個過場說離開自沒人敢多說半句?一個個舉著酒杯連連借口,

「沈丞相這話豈不是折煞我們?」

「是啊…」

「……」

沈明珠坐在一側。

看著他神色自若,轉身離開,高高在上與她之間似沒有半分牽扯一般,也讓她的眸子頓時深邃了幾分,甚至止不住的升起幾分衝動,當中將他拋妻棄子的事抖露出來,讓所有人都看看他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她唇角掛著幾分冷笑。

絲毫不知自己神色全都被沈棲梧看在眼中。

她眸子一冷,臉色似也沉了幾分,微微抿唇后忽的開口,

「既今日沒長輩在場,且是詩會,我尚且讓丫鬟們準備了些小東西,倒不如來擊鼓傳花?傳到者便抽個簽,依著簽上所示一展才藝?」

「哦?」

「那簽子上該不會還有些為難人的吧?」

「既沈姑娘這般說了,倒不如沈姑娘先一舞?當年八歲一舞動京城,之後可再沒有機會見到那般曼妙精湛的舞姿了。」

「……」

眾人頓時附和。

沈丞相一離開,場上的氣氛也頓時活絡了起來,不論男賓女賓,此時倒皆來了幾分興緻,尤其是那些閨閣小姐,參加宴會自也是為一舉揚名,若能入了對面王侯公子的眼,自是日後飛上枝頭當鳳凰!

這樣的機會,誰會放過?

「我來的倒是頗巧,眼下倒有機會能一飽眼福了?」

一道聲音忽的傳來。 張方和夜梟般的笑聲讓滿地屍體的廳堂顯得更加瘮人。

太好了,哈哈,老天爺都幫我,我張方和命不該絕啊。

黃成蹊和車漢相繼毒發,那就說明那兩杯毒酒被他倆給喝了,那自己不就安全了嗎。

哇哈哈哈……,張方和笑的眼淚都蹦了出來。

「唔。」張方和悶哼一聲,暗暗提醒自己不能再笑了,肚子都笑痛了。

「啊!」

張方和又傳來一聲更為痛苦的哼叫聲,他緊緊地捂住了自己的肚子,冷汗就像雨點一樣冒了出來,腹中的劇痛如同鈍刀一般,隨着血液流動不斷地切割著全身的神經。

「你,耍詐……」

張方和終於意識到了什麼,扭曲的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絕望而不甘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葉治,嘴裏來不及吐完最後一句話,就癱倒在地。

「唉,」葉治微微嘆了一口氣,略帶無辜和戲謔地解釋道:「我說有兩杯是毒酒,但沒說剩下的一杯就不是毒酒,要怪就怪你們自己理解能力太差。」

……

李彪等人把廳堂收拾乾淨,葉治和種彥崮總算是鬆了口氣。

「娘的,沒想到你們讀書人狠起來這麼很。」

種彥崮一想起剛才葉治像貓玩老鼠一般收拾張方和幾個的情景,就不由的頭皮發緊。

「狠?哼,要不是咱們命大,現在躺在那裏的就是我。」葉治沒好氣地白了一眼種彥崮,「你剛才砍人的狠勁到哪裏去了。」

「嘿嘿,話雖這麼說,可哥哥我沒你這麼陰。」種彥崮撓了撓頭:「還是手起刀落最痛快。」

「我只不過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罷了,少他娘的在這貓哭耗子假慈悲,趕緊合計合計接下來該怎麼辦。大家都坐下吧,一起商量商量。」

第二次頭腦風暴在殺人現場開始。

有了第一次的經驗,眾人很快就進入了狀態,七嘴八舌地議論了起來。

「眼前最棘手的事情是鳳州的攤子怎麼收拾。」

「唉,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確實頭痛啊。」

葉治揉了揉太陽穴,說道:「現在知州死了、通判死了、縣令死了、巡檢也死了,衙門等於被一窩端了,要儘快找個主事的,要不然肯定出亂子。」

「哪還有什麼閑工夫管這個,先想想自己該怎麼辦吧。」種彥崮提醒道:「今晚的事肯定瞞不了多久,說不定秦檜派來的人還在鳳州就躲在暗處,晚上的消息一泄露,咱們可就沒活路了。」

「種將軍說得對。」李彪道:「眼下咱們只能先顧自己。死了這麼多人,而且都是朝廷命官,這可是抄家滅族的大罪。雖說他們是罪有應得,可朝廷可不是講理的地方。秦檜既然對官人動了殺心,絕不會善罷甘休的。」

李彪說的一點都沒錯,在秦檜把持朝綱的情況下,如果抱有什麼真相大白還我公道的想法,無異於自尋死路,更何況万俟卨這些人有的是顛倒黑白的本事。

「現在別想的太多太遠,就先想着如何保住小命吧。」種彥崮說到了點子上。

「那你說該怎麼辦?」

「現在最緊要的就是爭取時間,只要咱們能先一步控制住鳳州,小命就暫時沒有什麼危險。」

「控制鳳州,談何容易啊。」

「為了小命,不行也得行。這樣吧,我先回大散關調兩百兵馬來聽用。現在你是鳳州最大的官,你抓緊將衙門裏捋一遍,把衙門控制在手裏,事情就好辦了。」

「好吧,事急從權,現在也只能這樣。」

葉治和種彥崮等人雖然是為保命,但他們的所作所為其實和謀反沒有多大區別。

「種將軍。」李彪接過話說道:「您還是留着鳳州吧,地頭上的事情你熟,至於調兵,您就寫個手令讓我去好了。」

「嗯,也對,你們初來乍到,兩眼一抹黑,還真不熟悉鳳州,那大散關就有勞你走一趟了。」

「嗯,明日一早我就去。」

「官人,家裏的事情也要早做安排。」一直很少發表意見的夏侯鏡凝著眉頭提醒道。

葉治點點頭,說道:「我也正想這事呢。」

家人的安全也是葉治最擔心的,雖說秦檜要的只是他的小命,但今日的事情要是泄露出去,保不準就要殃及池魚,或者家眷乾脆就成了替罪羊。

「官人,要不把家眷都接到鳳州來吧。」李彪建議道:「在自己身邊總有個照應,心裏踏實。」

「不行。」葉治搖了搖頭,「鳳州是險地,自己能不能活還不知道,怎麼能讓他們犯險。況且臨安到鳳州迢迢數千里,阿爺阿姥根本受不起路上的顛簸。再者,如果秦檜要對他們下手,那一路上正好給了他可乘之機,別忘了驛館的事,我絕對不能讓他們受到半點傷害。」

「那可如何是好?臨安也不是個久留之地。」

「是啊,阿治,君子不立於危牆之下,可別讓秦檜有機會拿住痛處。」種彥崮提醒道:「依我看,至少也得找個安全的地方,能躲過秦檜的耳目。」

「嗯,走不了就只能先避一避。」

一家人在臨安目標太明顯,很容易被算計,而且葉治在臨安也沒什麼根腳,萬一家裏出了什麼事,憑幾個婦孺老弱根本沒法應付。

「陳大哥。」

「官人有何差遣。」

「辛苦你回臨安一趟,將鳳州的事告訴韓大哥,眼下也只有韓大哥能幫上忙。」

「好,我明早就走。」

「陳哥,事情緊急,你要多受累,路上不能有絲毫耽擱。」種彥崮叮囑道:「咱們一定要搶在事發之前弄妥當。」

「種將軍、官人,你們放心吧。」

「唉,我就怕連累了韓大哥。」

商定好后,葉治、種彥崮等人連夜收拾黃成蹊府中的手尾,主要是將黃成蹊的家眷僕役都看押了起來,以免在控制鳳州局勢前走漏風聲。

第二天一早,李彪和陳克明就分別趕赴大散關和臨安。

多虧了大散關一戰時繳獲的戰馬,薄暮時分,李彪已經帶着兩百大散關戌兵趕回鳳州。

只能說葉治和種彥崮走狗屎運,川陝宣撫司在川口屯有十萬大軍,三大將中吳璘屯興州、楊政屯興元府、郭浩屯金州;而統制官王彥屯成州、姚仲屯階州、程俊屯西和州、楊從儀屯鳳州。

鳳州是楊從儀的防區,但紹興和議之後,楊從儀的人馬就從鳳州州治撤到了鳳州西南一百五十裏外的仙人關,鳳州的防衛全部交給了地方,而黃成蹊手下只有一些維持日常治安的鋪兵和鄉兵,這樣一來鳳州就等於是沒有正規部隊的不設防城市。

種彥崮從大散關拉回來的兩百人馬輕而易舉地控制了鳳州的城防,將主動權握在了手裏。

太祖說的好,槍杆子裏出政權,手裏有了兵馬,葉治感覺腰桿都粗了。

控制了城防,接下來是將鳳州的政治權力牢牢地掌握在自己手裏。

要名正言順地接管權力,對黃成蹊、張方和以及車漢的突然消失,即使不能讓人信服,也至少得有一個從面上能說得過去的理由。

……

葉治掃了一圈堂下站着的眾人,不徐不疾地說道:「諸位同僚,黃大人、張通判、車縣令進京述職,鳳州及梁泉縣一幹事務暫由我提舉,希望諸位能克己奉公、各司其職,同心勠力將衙門的事打理好。」

鳳州和梁泉縣衙門的官吏並不多,州衙里除了葉治這個簽判之外就是錄事、戶曹、司法、司理四曹參軍,縣衙里有個主簿和縣尉,其他的就是屬吏和差役。

人雖然不多,但堂下眾人看葉治的眼神,寫滿了狐疑和不滿,黃成蹊幾個突然不見蹤影,難免讓人心生疑竇。

不過儘管聞到了其中的異味,但看着葉治身旁站着的夏侯鏡和大馬勺,以及葉治為了保證衙門安全帶來的那群丘八,眾人不敢把不滿情緒過分表露。

「葉大人,我有一事不明,還請大人解惑。」

鳳州錄事參軍徐榮不陰不陽地問道:「黃大人進京述職為何如此倉促,只有你一個人知道,連衙門裏都來不及知會一聲呢?」

事情反常必有妖,隨着徐榮的發問,眾人齊刷刷地看向了葉治。

「呵呵,此事連我也想知道。」葉治笑道:「黃大人走得急,我也未來得及細問,徐參軍如有疑問,等黃大人回來時你再問他吧。」

「葉大人,我還有一事不明。」徐榮不依不饒地問道:「還請葉大人解惑。」

「哦,徐參軍請說。」

「黃大人讓你提舉一幹事務,可有憑證?」。 尉遲墨離開瀟湘閣,一回到聽風閣就喚來宋簡。

宋簡走進來,恭恭敬敬的,「王爺,有事吩咐?」

尉遲墨略微沉吟,「你去跟鍾管家說一聲,以後小王爺的用度,多少都要滿足。」

「是,我這就去辦。」

宋簡應道,知道他今晚去跟魏王蕭錦城喝酒了,但沒想到會忽然提及小王爺,心裡倒是很意外的。

宋簡剛要出去,尉遲墨又叫住他,宋簡又正過身來,等著他的吩咐,但他遲疑久久沒說話,最後手一揮。

「沒事了,你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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