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珂站在門口,遲遲不肯移動,他望向長安,躊躇著道,「母后,我能睡在你這裡嗎……」

長安心下動容,微微嘆了口氣,轉首向寒煙道,「你進來伺候吧,大皇子今天就歇在本宮這裡。」

寒煙溫然點了點頭,輕聲對晚香道,「你先回去吧,今兒個我來守夜。」

晚香瞭然頷首,在三人身後輕輕地將殿門關上了。

長安領了雲珂的手走進殿內,幫他把鞋換下來,又溫柔地給他掖好被角,溫言道,「快睡吧,母后在這裡陪你。」

雲珂睜著一雙眼睛,眼波微微閃動,「母后,我睡不著。」

長安動情一笑,「怎麼睡不著啊?」

「我想跟母后說說話。」

長安面上的笑意愈加溫然,「那……雲珂想說什麼呢?」

雲珂的眉毛輕輕一皺,眼底全是迷茫惶惑,他思忖了半晌,方開口道,「母后……雲珂最近一直在想,兒臣和四弟都是母后的孩子,可是四弟要更聰明些,父皇和母後會不會更喜歡四弟?」

長安含了笑意,撫了撫雲珂的額發,輕聲道,「別多想了,雲璟雖然在讀書上要聰明些,可他畢竟是貪玩,母后可管不住他,你是雲璟的長兄,是皇上的長子,皇上和本宮都是加倍疼愛你的。」

雲珂垂了眼眸,卻依然悶悶不樂,「可是我總聽那些伺候我的姑姑們說,四弟以後是要當太子的……」

長安手中的動作倏然一怔,連語氣都有些顫抖,「你不要聽他們胡說,皇上還年輕,立儲之事不宜再提。」

雲珂見長安的語氣不似平常,便有了幾分畏懼,「母后,你不要生氣,雲珂只是聽他們說的,所以才說了這一句……」

「母后沒有生氣。」長安連連嘆息道,「宮裡的閑話多,你可千萬不要聽了,再說給外人去,讓你父皇知道,定是要不開心的。」

雲珂會意地點點頭,過了半刻,他忽然開口道,「從前母親在的時候,一直對我說,要用功念書,不要惹父皇生氣,還要我好好照顧弟弟妹妹們,給他們做一個好的表率……」

聽雲珂提起李淑慎,長安心下亦有觸動。當年李淑慎端然無寵,只借了她與楚洛矛盾的那一個間隙便懷上了大皇子,自然萬事格外小心。長安再明白不過,先皇后注重大皇子,看得比自己的命還重要。如今她撒手人寰,只留了一兒一女在宮裡,帝姬交由姑姑們撫養,雲珂卻是她千叮萬囑要交到自己手裡的。為了這一層緣故,長安必定也要對雲珂更加疼愛些。

想到此處,長安亦是深深嘆了口氣,愛憐地撫一撫雲珂小小的臉蛋兒,笑語寬慰道,「雲珂是不是想你的母親了?」

雲珂鄭重的點點頭,眼角卻沁出了兩滴眼淚,「母親對雲珂很好,可是也對雲珂很嚴格,無論是在私下裡,還是在外人面前,都要讓雲珂自稱為『兒臣』,母親也總讓雲珂好好讀書,去討父皇的歡心……」

說到此處,雲珂的目睫忽然一閃,立刻靜聲道,「我來母後身邊的時候,父皇曾經對我說過,不能在母後面前提起生母,雲珂方才說了好多,母后不會生氣吧?」

長安幽然凄惻,微微嘆道,「傻孩子,母后怎麼會生氣呢。」

雲珂聽了長安這一句,又見她臉上的神色頗為平靜,才放心的笑道,「母后,兒臣有些困了。」

「快睡吧。」長安溫然安撫一句,替他把被角全都掖好,方安心離去了。

她剛走出寢殿,卻見寒煙立在當下,端了一碗安神湯送到她的面前,「主子。」

長安接過湯碗,飲了一口下去,方緩緩出聲道,「大皇子今夜在本宮這裡睡,本宮去睡偏殿吧。」

寒煙明了地點點頭,待長安喝完安神湯后,她悄悄環視四下,忽然沉了聲道,「主子待大皇子這樣好,難道真的一點也不擔心嗎?」

長安柳眉微蹙,「本宮擔心什麼?」

「太子之位啊。」寒煙放低了幾分聲音,沉著著道,「皇上雖然嘴上不說,但來的這幾次,都是對咱們四皇子好,平常奴婢送四皇子去讀書,皇上偶爾也來過問幾句。但這大皇子畢竟是皇上的嫡長子,又是先皇后唯一的兒子,是太后的血脈,這太子之位懸而未定,雖說現在大皇子也養在主子膝下,但是畢竟養子敵不過生子……」

「放肆!」長安陡然嗔怒,面色已是不善,她微微覷了一眼寢殿內的雲珂,才將聲音降低了些,「寒煙,你跟在本宮身邊這麼多年,怎麼也說得這樣的話?!雲珂是本宮的養子,可在本宮的眼裡,與雲璟並沒有什麼不同,不要再胡說了。」

寒煙怯怯地低下頭去,殷殷切切道,「是,主子,是奴婢莽撞,言語失了分寸。」

長安不去看她,口中只道,「下去吧。」

「是。」

「等等。」

寒煙剛要退下,卻被長安的聲音叫住,她轉過身來,一臉茫然道,「主子,還有什麼吩咐?」

長安微微嘆了口氣,上前去握住她的手,溫然出聲道,「寒煙,你要記得,本宮說的,都是為了你好。現在宮裡最提不得的就是立儲之事,皇上今年才三十五歲,也必然不會去想立太子的事,況且皇上沒有打算,我們都不能隨意猜忌。方才的話,是本宮說重了,本宮知道,你一心都是為了本宮。可是立儲這樣的話,在本宮面前說說就罷了,可不要說出去叫別人聽見,否則,一個不小心,就是掉腦袋的大罪。」

寒煙眼中一酸,她握著長安的手,幾欲落下淚來,「是,主子,奴婢都明白。」

長安笑意盈然,她望著寒煙,語意極是柔緩,「你年紀也不小了,不能在宮裡熬一輩子,蘭姨在宮外看好了一戶人家,已經叫長萱進宮來和本宮說了。那戶人家的確不錯,門戶也大,你嫁過去之後,就是夫人了,再也不用做這種伺候人的活兒了。」

寒煙聞言,不由得面上一紅,含羞帶怯地低下頭,「奴婢心甘情願伺候主子,就是陪在主子身邊一輩子,奴婢也是願意的。」

長安見她已是欣然,唇邊不禁漾出一抹笑意,「本宮可不能把你一直留下。從王府到宮裡,都是你一直陪著本宮,在本宮的心裡,你已經等同於本宮的親妹妹了,這些年的情分,本宮全都記得。」

寒煙聽著長安這話,眼圈忽然一紅,「主子……」

「快去偏殿吧。」長安笑著輕輕推了她一把,「本宮在這兒守著大皇子。」

寒煙用手抹了抹眼角即將落下的淚珠,鄭重的點了點頭。 第二日一早,還不到四更天,便有姑姑在寢殿門外輕輕叩門,喚大皇子起床。彼時長安歇在偏殿,聽著動靜,便也起身了。

門外伺候的姑姑見是皇後娘娘親自給開門,頓時嚇了一大跳,連忙跪下去道,「皇後娘娘萬安。」

長安微微蹙眉,轉頭已然看見雲珂穿好衣服,站在一旁預備著了。長安心下有幾分動容,伸手將他拉了過來,溫聲囑咐道,「到了資學堂,要用功念書,知道了嗎?」

「是,母后。」雲珂乖覺地點了點頭。

長安微微一笑,將他往前輕輕推了一推,「去吧。」

正在這時,寒煙也牽著雲璟走了進來,她一見長安,便首先請了個安道,「皇後娘娘萬安。」

七日情 雲璟大睜著雙眼四處看去,忽而看見雲珂從長安的寢殿中走了出來,心下疑惑,便開口問道,「昨日大哥是睡在母后這裡嗎?」

雲珂聞言一怔,卻又不可辯白地點點頭。

雲璟心中有些許不悅,面上卻只是將唇抿得更緊了些。

寒煙伸手牽過雲珂,笑著向兩人道,「今日寒煙姑姑送大皇子和四皇子去上學好不好?」

雲璟抬起頭來,帶著期許的目光看向長安,「母后不送兒子去嗎?」

長安淡淡一笑,愛憐地撫了撫雲璟的額頭,「讓寒煙姑姑送你們去吧,午時母后在宮裡給你們備些點心,好不好?」

雲璟鄭重地點了點頭,「好。」

長安注目含笑,遙遙送了雲珂和雲璟出去了。

到了午時,寒煙一早便在資學堂門口等著大皇子和四皇子出來,她站在庭外,急急地向內探望著,卻忽然見二皇子從她面前走了過去,寒煙立刻福身道,「奴婢給二皇子請安。」

雲玢只是淡淡地望了寒煙一眼,轉身便從她的身邊離開了。

寒煙微微蹙眉,看著二皇子形單影隻離去的身影,心下倒有幾分不忍。

「寒煙姑姑,你在看什麼呢?」

一陣稚童的聲音忽然在寒煙的耳邊響起,她一轉頭,方見大皇子和四皇子正攜了手出來,立刻含了笑意道,「大皇子,四皇子,奴婢正在等你們呢。」

雲璟沖著寒煙展開一個笑臉,稚聲道,「那我們走吧。」

剛出了資學堂的大門,寒煙便遙遙看見沈修媛帶著怡香往這邊來了,她連忙福身,恭謹道,「奴婢給修媛小主請安。」

雲珂和雲璟跟在寒煙的身後拱手道,「給修媛娘娘請安。」

一世紅妝 長樂滿面含笑,淺笑的唇線帶出兩朵好看的梨渦,她首先伸出手來去摸了摸雲璟的額頭,讚許道,「呦,四皇子都長這麼高了。本宮經常聽皇上誇獎你讀書讀得好呢,走吧,跟姨母回相宜殿,姨母那裡有好多好吃的呢。」

雲璟稍稍往後退了兩步,去拉了雲珂的手道,「謝謝修媛娘娘,母后還在宮裡等著我呢,我要和大哥一起回去了。」

「吃個點心有什麼要緊的?讓大皇子先回去,你跟姨母來。」長樂笑意盈然,伸出手來就要去拉雲璟。

雲璟緊緊躲在寒煙身後,巋然不動道,「我真的要回去了,多謝修媛娘娘的好意。」

長樂眉心一皺,有些不悅道,「別總是叫娘娘,娘娘的,本宮是你的姨母。」

雲璟怯怯地轉過臉去,求救似的望向雲珂。

雲珂一拱手,恭敬對長樂道,「修媛娘娘,時候不早了,四弟跟我還要回宮讀《禮記》,就不打擾修媛娘娘了。」說罷,他悄悄拽了拽寒煙的衣袖,低聲道,「姑姑,咱們走吧。」

寒煙微微頷首,「奴婢告退。」

待一行三人的身影消失后,長樂正要氣惱,卻聽見身後傳來一陣不止的冷笑聲。

她回首一看,見鍾毓秀扶著絳心的手,正盈盈向她走了過來。

「修媛這是用的什麼心思?你一向不是最不喜歡四皇子的嗎?這回要他去你宮裡吃點心,是想要在點心裡下點毒,直接害死四皇子嗎?」

鍾毓秀的冷笑聲如冰珠落入玉盤,落在長樂耳中竟覺得是萬分刺耳,她隱忍著心中的怒意,頷首向毓秀道,「淑妃娘娘這是哪裡的話?本宮是四皇子的姨母,哪裡會有害他的道理?」

「姨母不假,但害不害他可就說不準了。」毓秀撥動著耳邊的紅寶石耳墜,輕輕在她耳邊道,「你的心思,本宮還能不知道嗎。」

長樂氣得牙根痒痒,正要發作,卻看見月容帝姬拿著一隻風箏,風風火火地朝她們這裡跑來。

「母妃!」

「慢點。」毓秀嗔了月容一眼,伸出手來去護住她,「怎麼跑得這麼快?也不怕摔了。」

月容撇撇嘴,頗有幾分自得,「不會的,我追著風箏都跑習慣了。」

毓秀輕輕嘆一口氣,替她整理著鬢邊跑亂的碎發。

月容抬首望著前方的宮道,不覺乍然道,「哎,那不是四弟嗎?」

毓秀望了一眼,沒好氣道,「是,那可不是皇後娘娘的四皇子和大皇子嘛。」

月容睜著大大的雙眼,帶著期盼的目光看向毓秀,柔聲道,「母妃,月容想去跟四弟放風箏玩,好不好?」

毓秀聞言一怔,立刻嗔怪道,「好好的女孩子家,玩什麼風箏?不許去找四皇子,聽到了沒有?」

月容不高興的嘟著嘴,「可是四弟放風箏放得好,他能把風箏放得很高……」

「那也不行!」毓秀牽過月容的手,即刻就要轉身,「跟母妃回宮去,不要玩風箏了。」

長樂在一旁看著,不由得撲哧笑出聲來。

長樂這一笑,毓秀便有些惱怒了,「修媛在笑什麼?」

「臣妾是覺得,四皇子是嫡子,帝姬跟嫡子關係好,又有什麼不妥?」

毓秀聽了這話,大是不滿,立刻道,「你少在這裝模作樣!本宮管教自己的孩子,沒你說話的份兒!」

說罷,她便牽著月容的手離去了。長樂瞧著她們的背影,唇角的弧度忽然勾勒出不屑的輕笑。

桃夭宮裡,長安正陪著雲珂和雲璟用膳,忽然聽了雲璟道,「母后,今天下學回來,修媛娘娘要兒臣去她的宮裡吃點心,兒臣記著母后說的,不要隨便聽修媛娘娘的話,就沒有去。」

長安極是滿意地一笑,「你能懂得便好。修媛娘娘也不是壞人,只是她與母后交惡,又挂念著太子之位,必定不會用心太善,這些事,你明白就好。」

雲璟懂事的點點頭,「兒子明白。」

長安往雲璟的碗里夾了一塊剔好刺的醋魚,不覺笑道,「快吃飯吧。」

三人正用著膳,忽然聽到外面響起了一個孩童的聲音。

「四弟!四弟!」

還沒等長安放下碗筷,月容便先跑進了殿內,她一見長安,首先福下身去,「月容給皇後娘娘請安。」

長安微微抬眸,「起來吧。」

說罷,她的目光稍稍落在月容身後的小善子身上,不覺蹙眉道,「怎麼回事?」

小善子忙擦了擦臉上的汗,恭敬答道,「是帝姬一心想找四皇子玩,便跑了進來,奴才們都不敢攔啊……」

長安看向月容,目光溫和道,「月容,沒有人跟著你出來嗎?」

月容乖巧的搖搖頭道,「母妃不讓我出來玩,是我自己偷偷跑出來的。」

長安心下微微嘆了口氣,轉眼又看見雲璟一臉渴求的目光,便開口問道,「雲璟,你的《禮記》都背完了嗎?」

聿少的暖婚甜妻 雲璟望一眼雲珂,支支吾吾道,「還……還沒有。」

長安又望向雲珂,「那雲珂呢?」

第一符師:輕狂太子妃 雲珂鄭重其事的點點頭,「回母后,兒子都背完了。」

「那雲璟就不許去。」長安冷淡了口氣,轉首嗔道,「不要總是想著出去玩,要好好讀書才行,趕緊把這些吃完,去溫書吧,等下回了資學堂,先生要檢查的。」

雲璟諾諾的低了頭,不敢辯駁一句,只得頷首道,「是。」

月容有些著急地望向長安,還欲再求,「皇後娘娘……」

「月容,你也早些回去吧,淑妃這時應該在找你呢。」長安頭也不抬,直截了當地打斷了月容的話。

月容心下雖是惋惜,可也不敢不聽皇後娘娘的,只得福一福身退去了。

資學堂中,先生正在抽查《禮記》的背誦,雲璟坐在雲玢的後面,隱隱覺得有些瞌睡。忽然間的,他聽到窗外有人在輕輕叩動著窗板,起初他以為是自己聽錯了,便不去理會,但隨之那聲音連綿不斷,雲璟便不住地往窗外望去。

他剛一望見月容,便開心地笑出聲來,「二姐!」

月容立刻伸出一根手指比了個「噓」的動作,另一隻手高高揚起手裡的風箏。

雲璟正要欣喜,忽然聽到先生喚了一句,「四皇子。」

雲璟聞聲一怔,「是。」

先生微眯了雙眼,語氣沉重道,「要用心讀書。」

雲璟立刻低頭下去,「是。」

他趁著先生回身的工夫,又看向窗外,只見月容向他比了個手勢,示意自己在外面等他,雲璟立刻會意地點點頭。

也不知是過了多久,雲璟終於等到先生說了一句,「皇子們可以稍作休息了。」

雲璟一聽,立刻抽身就要往外跑去。

「四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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