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的身份?這個說法大有深意。我眨眨眼問道:“蔡老師,我有什麼說什麼了,看你家裏這種狀況,和道上傳聞不符。”

“道上都傳我什麼了?”魚鰓饒有興趣地問。

“道上說你……”我猶豫一下,還是說道:“說你殺人如麻,又禍亂天下啥的。”沒說完,我就羞得面紅耳赤。

魚鰓大笑:“我是個流亡者,跟過街老鼠差不多,恨不得夾着尾巴做人,怎麼可能去搞這些大事敗露自己行蹤呢。”

我撓撓頭,猶豫半天才說:“那你現在是人?不是……鬼?”

魚鰓笑,看看外屋的解鈴,對我說:“鬼有大白天滿大街橫晃的嗎?既然行走人間,那就必須有一身人的皮囊。佛家講不着相,甭管是人還是鬼,都是我。”

我也不敢深問,雖然一肚子疑問,還是點頭唯唯稱諾。

魚鰓把解鈴叫進裏屋,說道:“先說說我掌握的情況,這枚黑珠我已經盯了很久,現在流落在大橋鄉。”

大橋鄉這地方我知道,在周邊一個縣城下邊,又窮又偏。不過這些年好了些,市裏搞一些開發,資金和政策都有所偏重,慢慢發展起來。不過大橋鄉歷來屬於窮山僻壤,民風愚昧彪悍,我在家的時候大嫂經常對我和羅小米說,沒事別往那地方去,大橋鄉滿大街都是小偷。看你不順眼,直接上去搶,搶了白搶,算你倒黴。

那地方就是一個法律的半真空地帶。

魚鰓說,這枚黑珠現在落在大橋鄉一個農戶的手裏,這個農戶有些怪異,他是個啞巴。

這啞巴非同小可,就算魚鰓也不敢輕舉妄動。他一直沒有打草驚蛇,暗暗盯着,可以確定黑珠還在這個人的手裏。

魚鰓說:“要是我自己出手,確實沒有百分之百的把握,現在有了你們師徒,成功率就大增了。”

解鈴想了想說:“你能確定黑珠就在他手裏?”

“沒跑。這個啞巴已經被黑珠的邪氣侵染,居然能無師自通,在黑珠迷惑下自行修煉。我懷疑,”魚鰓道:“他很可能殺過人了,而且不止一個。如果再不阻止,還不定出什麼事。”

我們定在今天夜裏動手,趁其不備一舉拿下。現在情況很緊急,我們本身就是逃犯,後有追兵前逢絕路,下手越早越能破局。

從這裏趕到大橋鄉還有很長一段路程,這些年修路,很不好走,必須提早出發。

我們簡單吃了點東西,從魚鰓家裏出來,沒想到他還有一輛破捷達,都不知過多少手了,好賴能上路。魚鰓開車,拉着我們一路前往大橋鄉。

出了城到縣裏,大橋鄉在這座縣城最偏僻的地方,果然在修路,沿街到處都是路標,一處處大坑,拉着黃色警戒線,車堵的那叫一個嚴實。

我們在晚上七點左右到了鄉區,大家飢腸轆轆,魚鰓說他經常來這裏蹲點,知道哪家飯店好吃。他領我們進了一家羊湯館,我們熱熱乎乎大吃了一頓。

肚子填飽之後,我們坐車繼續往裏走,從鎮子開出去三里路,能看到街道上搭建着許多簡易板房。魚鰓說,這裏一直在搞建設,平時人特別多,車也多,很熱鬧。

我們在離村還有一段距離的地方停下車。再往裏,就得步行了,開車進村容易打草驚蛇。

風很硬,我們裹緊衣服,魚鰓擋着臉說:“我在這裏混的時間不短了,這裏經常出現有民工或者外來務工人員失蹤的情況,我懷疑和那個啞巴有關。”

這個村還算富裕,家家蓋起了大瓦房,隨處可見寬大的場院。天冷,村路上沒多少人,黑燈瞎火的,能聽到很遠的地方傳來陣陣狗叫聲。

兩個大神悄無聲息走在前面,我深一腳淺一腳跟着,風吹的渾身冰涼,全身都打哆嗦。也不知走了多久,轉來轉去的都暈了,魚鰓輕輕擺擺手,我們停下來,他指了指前面。

那是一棟大戶,四五間瓦房,內院的面積更是大,四面豎起圍牆。院子裏亮着燈,似乎有人影在晃動。我們悄悄走過去,把住牆頭探頭往裏看。

院子裏搭着木頭棚子,地上燃着一個油桶,裏面燒着火炭。棚子裏擺着一箱箱啤酒,掛着紅燈籠,張燈結綵的不知在做什麼。

棚子裏有一些莊戶人插着袖筒凍得縮頭縮腦,這時,有人低聲說了一句:“出來了,皇上出來了。”

門一開,從屋裏走出一個男人。這人一看就是莊稼漢,體格健壯,滿臉橫肉,皮膚粗糙黝黑,長得極醜。最怪的是那身衣服,這是一件深黃色類似大褂一樣的衣服,腰中間扎着一條紅色腰帶,衣服上歪歪扭扭繡着幾條藏在雲霧之中的龍。乖乖,他穿的是龍袍?!

他一走出來,院裏這些人,竟然“噗通噗通”全都跪在地上。 這個莊戶男人頭上戴了一頂高冠,這種帽子在歷史書上纔看的到,帽子下面一左一右還有兩個布簾。看上去雖然怪異,但這身衣服和這頂帽子確實給他增添了不少霸氣,望之頗有王者相。

黑森森夜空下,他一出現,下面那些守候多時的人們情不自禁全跪倒在地。

我們趴在牆外看着,魚鰓輕聲說:“這個男人就是啞巴。”

“他穿的是皇袍?”我顫抖着問。

“嗯。”魚鰓點頭。

“膽子夠大的,這人是精神病嗎,難道他想登基做皇上?”我難以置信,這都什麼年代了。

默不作聲的解鈴忽然道:“我能感覺到珠子就在屋裏的某個地方。這個人和林文美一樣,應該是被珠子的邪氣侵染了。”

魚鰓道:“今天晚上如果要動手,必須一擊必中!不然打草驚蛇,以後就沒這麼好的機會。”

“有什麼計劃嗎?”解鈴說。

“你身上有綠珠。能感應到黑珠的存在,一會兒你負責進屋尋珠。我們聲東擊西,我負責引開這個啞巴的注意。”魚鰓說。

“那我呢?”我眨眨眼問。

魚鰓看看解鈴笑,解鈴對我說:“你在這裏放風和接應,也是個技術活。”

看着他們兩人的笑,我心裏不舒服,覺得我是棒槌怕耽誤你們事唄,我就這麼不堪嗎?我心情一瞬間惡劣了,隨口“嗯”了一聲。

魚鰓從牆頭下來,背靠牆坐在地上,解下挎着的包,用小手電照着亮,在裏面翻找東西。

我瞅了一眼,匆匆一瞥看到裏面裝着草人、小棺材、一些黃色的符咒。還有蠟燭等物。這些東西大晚上看上去有點滲人。

魚鰓從包裏翻出兩根白蠟,戳在地上,探出右手,手指在蠟心輕輕一捻,陡然升起微弱的火苗。空手取火。我看得目不轉睛,幾乎忘了寒日裏的冷意。

他取出一根短短紅線,一頭拴在這根蠟燭上,另一頭拴在那根蠟燭上,紅線在空中拉的筆直。

從包裏又找出一個小草人,把它懸在這條紅線上。魚鰓咬破中指,擠出一滴血點在草人額頭,他輕聲低吟。隨手一撥紅線。這時出現一幕奇景,嚇得我一屁股坐在地上。

草人在紅線上微微顫抖,火苗燃燃,它映在牆上的影子越來越大,越來越扭曲,最後形成了一個巨大的清晰人影。令我驚訝的不是影子大小,令我吃驚的,是影子的形狀。

影子的頭很大,看上去像是一個笸籮,身體佝僂,如同駝背。身體兩側還隱約出現兩條和它身體一樣長的胳膊。縱丸來扛。

這樣一個影子,之所以讓我如此害怕,是因爲它不是靜止的,而在動。給我一個最直觀的感覺。這個影子是活的。

魚鰓蹲在地上,從包裏掏出一沓燒紙,折成三角形,用打火機點燃,他捏着一角,一邊燒一邊說着什麼。那樣子就像清明節燒紙,念念叨叨表達哀悼。

他的聲音很低,斷斷續續,隨着火光的一亮一滅,場面之陰森我頭皮都炸了。

隨着魚鰓吟咒燒紙,牆上黑影發生了劇烈變化,從人形化成一道濃濃的黑煙。向牆頭飄去,漸漸越過高牆,滲透到院裏去了。

我嚇得一把拉住解鈴,解鈴低聲說:“魚鰓的草人裏封着陰魂,現在他把陰魂放出來了。你在這裏等着,沒事,我要去了。”說着,他探出頭看看院裏的情況。

魚鰓整個人陷在黑暗裏,臉部被忽閃忽滅的燭光映出,其狀十分恐怖。他整個人散發出濃濃的黑暗氣質,像是裹了一層巨大的負能量,如同一團噩夢的剪影。我實在是不敢和他呆在一起,聲音乾澀地說:“解鈴,我和你去吧。”

解鈴勸我:“其實我纔是最危險的,裏面很可能是龍潭虎穴,你就在這裏等着。”

我知道,去了也是解鈴的累贅。

這時,從牆上蔓延過去的黑影,已經進了院子。

實在說不清它是怎樣的存在,時而出現在院子的牆上,平面的牆壁就是一張屏幕,黑黑的影子從這邊走到那邊,然後出了牆體,又消失在夜色裏。

它就像一個活人,只有依託牆面,才能看到它的存在。

魚鰓低聲快速吟咒,小草人在紅線上不停顫抖,臉上筆繪的五官栩栩如生,十分詭異。

院子裏的那些莊戶人正在給啞巴下跪,影子進了木棚。木棚裏有兩個大油桶,裏面燃着熊熊的火苗,就在黑影靠近的時候,火苗陡然躥高,發出快速爆裂的聲音,火花四濺。

啞巴非常警覺,馬上意識到不對勁,眼睛直直看向虛空。此時的黑影並沒有映在牆上,完全融在黑暗裏,可啞巴的眼神卻正好落在它的位置。這個人果然有些道行,他能感應到陰靈的存在。

他一轉身往屋裏走。院裏其他人似乎意識到了什麼,驚恐地四下看看。此時夜風大作,火苗子直撲騰,木棚子天花板蓋的是三合板,被風吹得啪嗒啪嗒直響,整個院子像是捲進了恐怖的黑暗漩渦裏。

啞巴進了屋,“哐”一下關了門,根本就沒管外面的那些人。那些農民不知所措,不知是該走還是該留。我看得提心吊膽,這時忽然發現,解鈴不知什麼時候沒了。

我害怕極了,陰冷的寒夜,我感覺自己像是無依無靠被拋棄了一樣。我眯起眼仔細尋找,終於看到了解鈴的身影。他趁着夜色,翻過院牆,爬上了房頂。

農村的大瓦房,房頂也是很重要的資源,天好的時候可以曬玉米曬辣椒什麼的,房子旁邊修着直通房頂的樓梯。這裏的瓦房並不是老式的三角形,而是平的,房頂鋪着厚厚一層瀝青。

解鈴趁着夜色,爬到了上面。他弓着腰如貓一般,無聲無息在房上穿行,很快來到天窗前。

這時,從啞巴的房間裏滲出一股黑煙。這股煙霧很特別,乍看上去像是屋裏着了火,煙霧順着門縫源源不斷冒了出來,越來越濃,竟然慢慢匯聚成了幾個人形。

隨着這股黑煙的出現,房子裏傳來一陣嗚咽聲,開始很低沉,隱隱約約的,後來越來越響,聽上去像是有人在哭泣,混雜成了一片,聽得人毛骨悚然。

黑煙飄散的方向,正是魚鰓引出陰魂的黑影。

院裏的人覺察出了什麼,嚇得一個個臉色慘白。我在外面都看得汗毛乍豎,更別說他們了。

我下意識感覺到,啞巴要和魚鰓鬥法了。

按說院裏的人都給啞巴下跪,算是他的子民了,可他根本就不在乎這些人的死活,把他們完全置於戰場之中。

黑煙愈來愈濃,漸漸飄過來,和魚鰓引出的陰靈黑影融在一起。

木棚裏掛着的那些橫七豎的電線,“啪啪”冒出火花,一聲脆響,一個燈泡居然憑空炸碎,頓時黑了一塊。緊接着這些燈泡發出一連串脆響,“啪啪”全碎,院子黑暗的地方越來越多。

那些村民們再也堅持不住,嚇得嗷嗷怪叫,撒腿往外跑。

我也看不下去,一翻身坐在地上,滿頭都是冷汗。摸摸胸口那個心跳的,就像要蹦出腔子一樣。

魚鰓聚精會神盯着手裏的燒紙,此時紙錢已經燒成了一堆黑灰。他從包裏又翻出一沓紙錢,藉着蠟燭的火苗引燃,咒語吟得愈來愈快。紅線上的小草人渾身顫慄,抖成了一團。

紅線本來就細,讓這個草人顫的,眼瞅着就要斷了。

估計鬥法到了關鍵時刻,連魚鰓竟然也在苦苦的支撐。

我趴在牆頭往裏看,房頂上的解鈴已經消失,他進去了。

這個啞巴如此恐怖,屋裏還真是龍潭虎穴啊,解鈴能行嗎?我喉頭直竄。

“小羅。”魚鰓突然說話。

我好半天才反應過來,“唉”了一聲。

魚鰓沒有看我,目光始終在燃燒的紙錢上:“你怕不怕?說實話。”

“害怕。”我顫抖着說。

“解鈴是你師父,沒教你什麼法術?”魚鰓問。

我苦笑:“我們只是口頭上的師徒,還沒有正式拜入門中,我啥也不會。”

魚鰓笑:“原來如此。”

他拿起紙錢,“噗”一口吹滅,隨手一撒,這些紙錢飄飄灑灑被風捲起飛走。他又拿起紅線上的草人,手輕輕一抹,把上面血跡擦掉。

說來也怪,草人本來栩栩如生的五官,隨着血液的抹去,剎那間黯然失色,變成了灰突突的樣子。好像一個人突然失去靈魂。

魚鰓把草人扔進包裏,又吹滅了蠟燭。

我驚訝地看着,知道事情不對,問道:“做完法了?”

魚鰓一邊掐斷蠟燭中間的紅線,一邊笑着說:“我的目的達到了,這場戲也該收場了。”

我眼皮子狂跳:“你什麼意思?”

“解鈴已經進了我的死亡圈套,自然要收場嘍。”魚鰓笑着看我,突然出手如電,雙指戳在我的肋下,我哼都沒哼一聲,頭暈目眩摔在地上。 迷迷糊糊中,我感覺被人扛在肩頭,搖搖晃晃向前走。一股冷風吹來,我陡然清醒,發現自己已經進了院子。

我被扛在魚鰓的肩頭,一動不能動,手腳完全不聽使喚。院子裏黑黑的,他走路一步三搖,黑暗在他身邊蔓延,如此恐怖的環境下,他居然悠悠唱起了一首嗚嗚呀呀根本聽不懂的歌。歌聲詭異,在夜風中如鬼哭狼嚎。隨着他的歌聲,整個院子似乎陷入到一個巨大的扭曲的黑暗漩渦裏。

穿過院子,來到門前。他敲敲門。

他扛着我,我的上半身耷拉在他的身後,看不到正門的景象,好像有人給他開了門。他大搖大擺地走了進去。從這個舉動可以推斷,很顯然他認識屋裏的人。縱司女劃。

我明白過來,剛纔所謂的鬥法,確實如他所說是一場戲,演給我和解鈴看的。他很可能早就認識住在這裏的啞巴,設下如此圈套,就是爲了把解鈴圈進陷阱裏。

因爲姿勢的緣故,雖然進了屋,可看不到裏面的景象。但是我卻能感覺到這裏極其陰冷,這種冷很特別,不像室外的天寒地凍。房間裏似乎有一臺巨大的冰櫃或是溫度極低的空調。非常乾冷,空氣好似凝固成一團不流不動的水。這種冷帶來的感覺,是極其陰森的。

屋子裏沒有點電燈,微弱的光芒可能是蠟燭燒出來的。我聽到有人在用鼻子濃重的呼吸,昏暗的環境裏,更添了幾分恐怖的感覺。

進到這裏,像一步跨進了深深的噩夢,讓人窒息的拘束感。

房間似乎是連通的,魚鰓扛着我穿過一道門,進了裏屋。他肩頭一鬆,把我放在地上。我驚恐地看着,所在的房間面積很大。又黑又暗。我仔細看了一圈,嚇得全身發抖。這裏居然佈置成了靈堂的模樣。

牆邊搭着靈棚,裏面放着牌位,供桌上擺滿了七大碟子大碗,一左一右燃着長明燈。最爲可怖的是,靈棚前放着兩個童男童女的紙人。這對紙人扎得活靈活現,男孩穿着黑衣,女孩穿粉衣,男孩頭上是沖天辮,女孩的頭髮挽了髮髻,一看就是古代的款式。

紙人這東西不怕做的假,就怕做的真,越真越嚇人。這兩個童男童女的五官是用硃筆點上去的,很是粗糙。可怪異的是,怎麼看怎麼像真人,臉上似乎有種流動的神態。

這時屋門一開,穿龍袍的啞巴走了進來。看着我,似有不解,臉色很是陰沉,讓人不敢直視。他長得也不是多難看,可渾身氣質透着一股森森的陰氣。

他用眼神詢問魚鰓。魚鰓笑,用眼神回覆他。兩人之間不用手勢,似乎完全靠眼神交流。

啞巴從兜裏掏出一樣東西,朝魚鰓一拋,魚鰓順手接住,這是一枚綠瑩瑩的寶珠,在黑暗的房間裏湛湛生光。啞巴又從褲兜裏掏出一枚珠子,這是一枚黑珠,也扔給了魚鰓。珠子雖是黑色的,卻黑得透亮,表面似乎籠了一層如霧如雲的黑煙,像是有一股奇異的魅力,邪門得不得了。

魚鰓看看綠珠,又看看黑珠,淡淡一笑,把兩枚珠子揣進懷裏。

他對着啞巴點點頭,啞巴走到靈位前,在陰暗的角落裏拿起一個播放器,輕輕摁動,裏面傳來一陣低沉的聲音。我靠,居然是哀樂。

他們到底要幹什麼?

魚鰓拉過一把椅子,坐在靈棚前,閉目養神,看都不看我。

啞巴從靈棚裏走出來,捧着大罈子,裏面居然滿滿登登都是白花花的大米。他圍着房間轉圈,把大米灑在地上,一圈走完,均勻灑了一地的米,把整個房間圍住。我看的心驚肉跳,他們這是在佈置法陣?

他把罈子放在一邊,又取來長長的一條葉子編成的長藤。魚鰓幫他一起忙活,兩人把這條長藤沿着四面牆壁拉了一圈,也形成一個封閉的環兒。

魚鰓蹲到我面前,拍拍我的臉,我哆嗦一下看他。魚鰓說:“待會兒讓你看場免費的大戲,我是怎麼殺你師父的。”

我心臟狂跳,他說的是解鈴。

我顫抖着說:“解鈴放過你……你不報恩也就算了,居然還要害他。”

魚鰓嘆道:“凡人的道德真是害死人,什麼恩什麼仇,都是小孩過家家。我和解鈴無恩無怨,而且我最煩聽到‘恩怨’二字,這兩個字迷惑了人的心智。我爲什麼會這麼做,你一時半會也不會理解,我也沒打算解釋給你聽,只是讓你看到解鈴魂飛魄散的時候有個心理準備。”他最後說道:“小羅,現在能和我面對面交流,這是你的大機緣,能和我這樣的思想家對話,是你的福氣。我告訴你一條成年人做事的準則,一個成年人做事,要做有用的事。人之所以沒有進步,就是大部分的成年人都是孩子,他們靠感性生活,而不是真正的理性。恩恩怨怨對於我來說,不過是個屁,我只做有用的事。”

魚鰓站起身,整整衣服,說道:“這就是我選擇當老師的原因,我一個人能力確實有限,但我能起碼改變一個班級五十幾個孩子的價值觀,再由他們開枝散葉,一步一步改變這個社會,這個世界,怎麼樣,我還算有情懷吧。”

“這裏已經佈下法陣。”他說,對啞巴打了個響指。啞巴點點頭,出了門,時間不長,只聽“嘎吱嘎吱”軲轆摩擦地面的聲音,他從外面推進來一輛屍車。

屍車上面躺着一個人,已經被五花大綁,我一看就炸了,正是解鈴。

解鈴被綁得結結實實,一動也不能動,昏暗的光線中,他的臉色很蒼白。

魚鰓微微笑着:“小解,不好意思了。”

“你設計圈套就是爲了拿我的綠珠?”解鈴說。

“是啊。”魚鰓說:“這還得怪你自己不小心,你上次來抓我的時候,我已經感覺出你身上的氣息不對勁,肯定有煉魂珠。我不是針對你,誰讓珠子在你這呢?然後我就想了個招兒,用我的黑珠引你上門,計劃還算成功。”

解鈴沉默一下,道:“你想湊齊三顆珠子?”

“是的呢。”魚鰓說話還萌萌的:“我已經聽了你們的故事,據說金珠在另外一個大功力之人的身上,這人連你都對付不了,可見棘手。沒辦法,我只好再安排一個計劃。”

“說說看,”解鈴說:“或許我能給你點建議。”

我坐在角落裏,聽得全身顫抖。別看魚鰓和解鈴對話這麼平和,其實裏面暗藏殺機。現在的情況太危急,我知道,解鈴已經生死一線。他明知處境不妙,語氣卻能保持平靜,不急不怕,不慌不忙,我挺佩服解鈴的心性。

魚鰓說:“要引這個人上鉤呢,就得用煉魂珠來吸引他。我手裏已經有了兩顆。但是這人在暗,我在明,我心裏很沒底,只好準備用障眼法。讓那個人以爲煉魂珠還在你解鈴的身上,當他全神貫注對付你的時候,我再出手,這樣成功率就會高一點點。”

“可是你知道我不會配合你。”解鈴說。

“是啊,這是最頭疼的事。就算你現在答應幫我,關鍵時候反水呢?我這人做事,力求把失誤率降到最低。”魚鰓說。

“所以你想……”解鈴問。

魚鰓說:“沒辦法,我只能吸收你的魂魄。你的三魂七魄被我吸收煉化,我才能模仿你的氣息。再一個,你是黑無常的徒弟,陰間都傳說你天賦異稟,魂魄能通陰陽之能。解鈴,我對你簡直太感興趣了。你知道嗎,雖然我是鬼差,穿越生死,可我還是不明白生命到底本質是什麼,這也是我滯留人間的一個原因。我一直在殺人,在研究人的生命,你,將是我最好的標本!”

說着,他慢慢解開衣服,脫掉外面的棉襖,裏面是暗紅色的毛衣,他繼續脫,最後只留下一件紅色的跨欄背心。

魚鰓身材極好,一身都是腱子肉。他看看解鈴,又看看我,脫下這件背心,裸出了上身。

黑暗的房間裏,陰森的火苗閃動,我看到他黝黑的後背上,密密麻麻長滿了人臉。

所有的臉都在猙獰扭曲,嘴是竭力張開的,似乎在慘嚎一般。 這些臉不知凡幾,有大有小,角度還不同。有側面,有的僅僅只是個剪影,但它們無一例外,表情都是極度痛苦的,一副痛不欲生,臨死掙脫的神態。

這些人臉密密麻麻擠在一起,猶如一幅淒厲而生動的地獄圖。

可怕固然是可怕,可它們透出最多的一種情緒,卻是悲慘。每一張臉都是飽經滄桑,表達出最苦最慘那一瞬間的表情,讓人看了膽顫心驚,像是有人拿着小銼刀在你心口窩來回劃。耳邊似乎都能聽到每張臉喊出淒厲的疾叫聲。

這些臉擠在一個人的後背上,隨着魚鰓的皮膚肌肉運動,表情還隨之變化,真像是一個又一個的罪魂。

解鈴看得聚精會神,他長嘆一聲:“你……你竟然用自己的身體做地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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